康瑋廷(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三年級)
陳旻心(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三年級)
廖德智(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三年級)
萡子寮普天宮長久以來都是村中的信仰中心,也是全臺灣最早開基主祀温府千歲的宮廟,每年都有不少信眾前來進香。可是,普天宮卻長達三十多年沒有出現作為神明代言人的乩童。在乩童不在的情況下,本文試圖探討神明如何在現今的普天宮中傳遞神意,廟方又有何替代方法,最終得出沒有乩童並不會使神明靈力減弱的結論。同時,在萡子寮中的私壇仍然有乩童存在,持續地為信眾服務。在有無乩童的對比下,萡子寮的神明靈力展現呈現多元的面貌,信眾也可以藉由無論是乩童,還是擲筊、抽籤、託夢或神蹟等感受神明的靈力與存在,並經驗成為神明很「興」。這些方式都代表神明與人的連結,在每一次的神人互動下,構成不只拘束於一種靈力展現方式的神人關係。2
關鍵詞:乩童、神明、靈力、緣、興
一、前言
「那你有看過乩童嗎?」是我們在田野中與信眾聊天時最常說的話,這句話是我們在田野初期的大問題之一。同時,這也是組員陳在閱讀《風頭水尾──臺灣大學人類學系112學年度文化田野實習與方法成果專輯》中的〈也要神,也要人:神人的地域關係與民間信仰變遷後宮廟再中心化的神人想像——以萡子寮普天宮祭祀圈為例〉時,因其內文詳細描寫了訪談起駕乩童的過程,而心生的一個問題(蔡耀陞、何昀瑄 2024︰146-147)。在最初敲定方向時,雖然我們都決定以宗教作為主題,但除了最先的問題「什麼是乩童?」外,對具體的題目並沒有想法。當看到112學年度田野成果專輯內,乩童真的被神明附身,而且作出回答時語氣上與前文乩童本人時的反差時(同上引︰146-147),栩栩如生的畫面使組員陳對於乩童產生興趣。加上組員陳在此以前甚至沒有聽過和看過乩童,所以開頭的發問也是組員陳的疑問,在此後決定了以「乩童」作為題目。34
〈也要神,也要人〉(蔡耀陞、何昀瑄 2024)一文中提到雲林普天宮的老乩童過世後,廟中便再無新乩童,神明不再像以往抓乩,而村中只剩下私人廟宇和宣德會青年兩位乩身。因此我們最初的設想是有沒有可能從其他宮廟中借調乩童?不過〈也要神,也要人〉中只有提到作為村中信仰中心甚至是温府千歲祖廟的普天宮在沒有為神明代言的乩童下,現在任何事情幾乎都只能向廟中温府千歲擲筊或抽籤,以確認神明旨意,文中以靈力展現不再如以往活躍為解釋(同上引︰135)。而在《靈力具現》中則有人提及「一個廟沒有乩童,如同沒有神明住在這裡」(林瑋嬪 2020︰82),書中指出神像和乩童都是神明在人間具象化的方式,展現神明的靈力(同上引︰84)。這不禁讓我們在進入田野前設想:普天宮沒有乩童的現在,其神明靈力的展現是否受到減弱或被限制?廟方以擲筊或抽籤作為替代,是否可以達到對乩童功能的補位?社區祭祀的活動,跟以往有乩童的日子相比,是否有受到影響?
然而,當我們進入田野後才發現普天宮「沒有乩童」早已是延續了三十年以上的日常。當我們問出開頭的疑問時,年紀較大的大多表示知道有乩童,但實際上找過乩童幫忙卻是少數,對乩童的記憶已日漸模糊,更不用說較年輕的信眾。儘管林瑋嬪《靈力具現》(2020)有講到「乩童是神明的代言人」,但是以萡子寮現況來講,在地人對於乩童的存在反而是陌生的,「温阿公」才是所謂的日常存在,每個人都可以接觸到,不需要透過「代言人」為中介傳遞想法。因此,「沒有乩童」對於温王爺靈力的展現,基本上廟方、在地人都是抱持著沒有太多影響的想法。5
在我們尋找在萡子寮內其他的乩童時,根據去年學長姐田野成果,得知在地私壇母天宮有一位乩童,其遂成為我們在田野中第一位接觸到的乩童本人。母天宮的乩童阿媽十分好客,當我們問及阿媽對於有些廟沒有乩童她會有什麼想法嗎?她說每間廟「路線不同」,所以有無乩童並不會影響靈不靈。再來,我們在田野中訪問了在其他地方的私壇幫忙過乩童的善水咖啡老闆,以及訪問家族內出了三位以上乩童的蔡律師,希望通過與乩童皆有過不少接觸,且皆是較年輕的世代的兩位,分享他們對乩童的想法。最後,我們採訪到當地私壇宣德會的乩童蔡坤哲先生,訪問了比較少見的宗教儀式「觀手轎」的經驗,以及乩童本人發乩的經驗、對乩童的看法。6
隨著這些資料的蒐集,研究的方向逐漸與原先的預想不同,雖不是原本設立「普天宮有無乩童的前後差異」的研究問題,但是我們聽到了報導人們對於有無乩童的看法外,也蒐集到了有關觀手轎、自己擲筊、抽籤,甚至神明預言或顯靈等多元靈力展現的事例與看法。我們意識到在萡子寮中,神明與人的溝通、連結十分多樣。有別於〈也要神,也要人〉中對於沒有乩童使得神明靈力呈現減弱的看法(蔡耀陞、何昀瑄2024︰135),也有別於林瑋嬪(2020)以有形的中介即神像與乩童作為神明靈力展現的重點。我們想探討的是多元的靈力展現,不只是人尋求神明幫助並得到回應,神明也會主動地表達想法與人連結,呈現多元方式的樣貌。
因此,我們的研究主題與開頭的發問出現了變化。將綜合萡子寮當地各種靈力彰顯的事蹟、公廟私壇對於神明靈力如何展現的想法,以及信眾的感受,分析在各種不同方式的靈力展現下,神明的靈力如何被感應。我們好奇在萡子寮中,有哪些神靈力量的呈現方式以及具體的神蹟是可以被信眾感知的?對此而言,普天宮和有乩童的神壇之間,對於有無乩童是否有相似或相異的觀點?最後,普天宮的乩童不在之後,神明的靈力展現方式又出現了怎樣的變化?為什麼又沒有出現原來預期的「乩童不在=靈力減弱」的現象?
二、文獻回顧
(一)萡子寮的信仰背景
《四湖鄉志》(劉曜華等 2006:419)裡整理出了2006年(《四湖鄉志》出版年)為止鄉內所有的宗教場所,包含有登記的宮廟與未登記的私壇。我們的資料取材著重在萡子寮──萡子村和萡東村的宮廟。
萡子村裡有宮廟海天宮與璟武宮。海天宮於1951年便創立,敬拜水仙尊王;海天宮初時僅為漁民臨時搭寮迎奉,到1981年起先由各漁船、村民、各地人士捐款,至1982年完成建廟,並由普天宮管理至今。璟武宮為1978年所建,主祀神明是由普天宮分靈出來;根據《四湖鄉志》,廟方有提供乩童辦事的服務(劉曜華等 2006:436-437)。然而,若由Google地圖所查,璟武宮目前已關閉。
萡子寮村廟——普天宮,為萡子寮規模最大、歷史最久的村廟。普天宮最早在1765年便設立,但在1949年才載入雲林縣寺廟登記,而且在1979年進行重建。普天宮信奉的主神為温府千歲、陪祀「李池吳朱范」五府千歲、水仙尊王(劉曜華等 2006:437-439)。根據《普天宮沿革誌》(蔡茂昌主編 2019)所載,目前陪祀的神明,有李府、張府等十四府王爺,以及註生娘娘、福德正神、水仙尊王等神明。除了普天宮之外,萡子寮內的海天宮、南海普碧寺、太嶽殿(主祀地藏菩薩)及萬善同歸,都屬普天宮管理的廟宇。
根據《普天宮沿革誌》,温王爺是1644年由唐山的一艘王船,載有神旨及肅函,放海上漂流,最終抵達萡子寮,受村民迎接及朝拜,更記載有借取金府千歲的乩童來向民眾公布温府千歲的歷史及祖廟,來展現其神蹟與神意,而此後温府與金府千歲並列為普天宮主神。〈温王爺顯赫〉篇章中(蔡茂昌主編 2019︰17),記載二戰時期温府王爺用乩童來向信眾展現預言的神蹟,警告萡子寮子弟不得外出,而有助子弟們避開盟軍的轟炸與彈襲。另外,〈金港之預言〉篇章中(蔡茂昌主編 2019︰18),也有時常用乩童起駕向信眾指示預言的事蹟,而最終預言成真,萡子寮漁港在八十年代成為台澎通航的節點。以上神蹟可知,在過去有乩童的時候,神明的靈力往往是以乩童為媒介主動施展,以庇佑萡子寮鄉親。對老一輩萡子寮鄉親而言,乩童曾是一個神明展現靈力的重要「媒介」。
萡子寮還有另外一間香火頗旺的私壇——母天宮,我們在田野期間使用Google地圖有搜尋到並實地探訪。但2006年出版的《四湖鄉志》內並無母天宮的紀錄(劉曜華等 2006)。其實根據訪談資料,母天宮早在 SARS 期間(2003年)就已有替信眾辦事。沒有被《四湖鄉志》(同上引)收錄的可能原因是母天宮設置在民宅落地窗內,從外面無法直接看到神像、香爐等宗教元素,且家屋外觀不像其他私壇有招牌或其他文物可直接辨識其宗教場域的性質。根據訪談資料,母天宮以王母娘娘的信仰為核心,其信眾問事有一定的活躍度。相對於普天宮作為社區信仰中心的存在,母天宮的信眾群的建立是超越地域關係。《民間信仰與儀式》(鄭志明 2010) 關於台灣的王母娘娘的信仰指出,以靈驗的神蹟解救問事者的困境,是其傳播信仰、累積信眾的途徑。任何地區的個人都能前來母天宮尋求乩身阿媽的幫助,解決生活困境,繼而建立起對母天宮母娘的信仰,再服務回饋母娘的相互依賴關係。儘管如今乩童阿媽年事已高,要提高發乩解事的標準來減少神明倚身的次數,以減輕身體負擔,但母天宮的乩童至今仍是有起駕讓信徒問事,解決信徒困境的服務。
相較之下,村大廟普天宮則已逾三十年沒有乩童在廟辦事。根據〈也要神,也要人〉所記,蔡茂昌執行長曾說過以往萡子寮有三大乩童:普天宮、西天寺、蔡茂昌奶奶鼎立的情況(蔡耀陞、何昀瑄 2024︰135)。但如今普天宮再無新乩童,神明旨意只能透過信徒向廟中温王爺擲筊或抽籤來得知。少了乩童作為靈力展現的媒介,是神的活躍程度下降的表現,也是村廟信仰「邊陲化」的現象的一大因素(同上引︰135)。然而,從文本上也可看出,就算沒有乩童,只靠擲筊也可接收神明旨意;管委會藉由擲筊來確認各種做法都能符合神明意見,少了人為自作主張的機會。現任主委蔡明璋也不像以往投票選出,而是連續擲出四個聖筊來獲得神明認可他來為其服務(同上引︰137)。
〈「神明怎麼了嗎?」:談社會變遷之下地方信仰的改變——以萡子寮為例〉強調沒有乩童的普天宮,仍有展現神明靈力的其他方式,其中最主要的是透過神像的威嚴形象以及過去的神蹟宣傳,使信眾對廟的信心能夠維持(吳柏彤、陳欣頤 2024:170)。温府千歲本來的神像為「青面獠牙」,但因嚇到小孩而在擲筊取得神明同意下改為「黑面」(同上引︰171)。神明願意為了村民改變形象,展現出對於地方的温柔。同時温府千歲也因為各種神蹟的展現而成為「地區守護神」般的存在,民眾除了保持著敬畏、尊重的心態之外,也因為神明的庇佑和照顧而對祂多了一份熟悉、親切感(同上引︰172)。文中還有各種鄉親親身感受的神蹟保佑的敘事,體現的是信眾將身心靈平安歸功於神明的一種習慣,也代表了他們對於普天宮神明靈力本身的認可。
萡子寮有其複雜的信仰,以下將會說明主要資料來源之背景:王爺信仰與母娘信仰。
1. 王爺信仰
根據內政部全國宗教資訊網的資料,在1979年仇德哉的調查中,王爺信仰的廟共有684座,佔了台灣廟宇的九分之一。並且以內政部2002年的調查為例,單單雲林地區一處,全境653座的廟宇,王爺廟有132座,約佔1/5,此數據顯示王爺信仰為雲林重要的信仰之一。萡子寮的普天宮就是王爺信仰的其中之一,主祀溫府千歲,陪祀「李池吳朱范」五府千歲、水仙尊王(劉曜華等 2006:437-439)。
王爺信仰的由來有多種說法,蔡相輝提出原有祭祀鄭成功的為大王廟,合祀其子鄭經的則為二王廟,約加上鄭克𡒉為三王廟(蔡相輝1989)。他指出在清朝治台後王爺信仰轉為隱晦,以台語發音接近的池姓代替鄭,及後為應付官員查問以池王爺指代鄭成功、朱王爺指鄭經、李王爺指鄭克𡒉,清朝時五瘟信仰傳入台灣,王爺與瘟神信仰才逐漸混淆(蔡相輝1989︰105)。
不過對於蔡相輝的鄭成功說,康豹(1997:253)則持否定的看法,他指出池王爺的傳說可以追溯至南宋,與鄭成功所處的明末相去甚遠。三尾裕子(2018[2004]︰202)認為要把全部在台灣的王爺認定為鄭成功或其子孫不太具有說服力,三尾裕子以其他同樣是祭祀歷史功臣的廟作比較,認為鄭成功這些對地方開發、守護有功的名臣都有被當作神祭祀的情況,與其說王爺信仰就是在祭拜鄭成功,不如說鄭成功是王爺信仰的一員。
不同於以往的學者把瘟神與王爺劃上等號,康豹(1997︰182)認為台灣的瘟神與王爺並不完全相同,王爺信仰也非由瘟神信仰發展而來,瘟神是指五福大帝、五年千歲;王爺是從厲鬼而來,同時也有以王爺作稱呼的歷史人物,都被揉合在王爺信仰之中。實際上,康豹的田野地東港的東隆宮所祀的溫王爺的傳說故事中,溫王是因海難而亡,而非上天派來的瘟神(同上引︰78)。這個故事也與同為主祀溫王的普天宮的記載相符(蔡茂昌主編 2019︰13)。
有別於康豹把瘟神和王爺區隔,三尾裕子(2018[2004]︰165-210)整理了包括瘟神、厲鬼、鄭成功說等不同學者提出的王爺起源,三尾裕子認為王爺包含了各種五花八門的靈魂,無法只把某些種類的視為王爺起源。無論是康豹(1997)還是三尾裕子(2018[2004]),都有提及現代台灣對於王爺賦予與最初的瘟神、厲鬼形象完全不同的意義,就本來的性質而言祂們本應是人們畏懼的神靈,然而卻在神格化的過程中慢慢成為守護地方的存在。Katz(1987)則指當厲鬼展現出強大到無法被法術驅逐的力量,持續透過託夢或附身傳遞想法時,社區為了生存會選擇將其「神格化」進行安撫。7
不過,也有不少王爺展現出保護社區、平定災厄的靈力,例如Keith(1989)中就有提及王爺在信徒夢中出現,下達建廟、雕刻神像或舉行祭典的指令;南鯤鯓王爺在與惡鬼大戰中受傷,神像頭部的傷痕則被信徒視為英勇戰鬥的證明。以上神明與人們建立神人關係的過程中,無論是人去安撫還是神明顯靈,都有神明展現其靈力的神跡。在從瘟神或厲鬼成為王爺的過程中,神明如何去展示其靈力、人們又是如何感受王爺的身分,就會從令人畏懼成為受人依賴的地方守護的重要因素。
2. 母娘信仰
母天宮主祀神明是王母娘娘,另外還有白府千歲、中壇元帥、媽祖、觀世音菩薩、虎爺。根據宮主蔡正所說,雖然是主祀神明是母娘,但因為白府王爺在台灣的信仰已經一百多年,早於母娘信仰在台灣開始的時間,因此母天宮裡的神像佈置,白府王爺的神像被放在正中間來表示對祂的尊重(圖一)。根據《雲林縣志.宗教志.道教篇》(張超然 2026:75)所述,台灣的母娘信仰起源自1949年,王母娘娘降乩於花蓮縣吉安鄉蘇列東身上,神蹟顯現,隔年(1950)起「慈惠堂」與「勝安宮」在花蓮縣開始,分別傳衍王母娘娘神蹟,形成新興的神明信仰。神蹟與靈力展現是母娘信仰傳播的主要策略,在母天宮的田野訪談中,可以聽到許多母天宮乩身蔡王玉燕阿媽靈力展現的神蹟故事。

圖一 萡子寮母天宮的神壇(攝影者:廖德智)
母天宮是2003年成立。目前廟壇設置在阿媽家中,廟壇的旁邊就是家裡的客廳。訪談過程中會遇到阿媽的家人從旁邊經過。因為田野時間短暫且是在農曆新年前,普遍不是宮廟舉辦大型活動的時候,母天宮的許多活動資訊的紀錄仍多要藉由爬梳Facebook粉絲專頁及社團的公開貼文來獲得(圖二、圖三)。母天宮主辦的大型活動,有農曆四月八日的母娘聖誕日及中元普渡。根據《民間信仰與儀式》(鄭志明 2010:278-307),母娘信仰的傳播偏重在靈驗的事蹟來「救度眾生」來向外發展,因此可以形成跨地區的信眾分佈。這兩場活動往往都能有眾多信徒而能將供品等擺滿整條母天宮前的小巷子的規模。從Facebook公開貼文來看,2022年起因應廟壇事務擴大,母天宮已在附近擇地興建新廟,目前在Facebook專頁上可以看到不定期有施工進度的貼文。

圖二 母天宮的Facebook粉絲專頁

圖三 母天宮的Facebook粉絲社團
(二)神明靈力的展現方式
正如林瑋嬪(2020︰12)所說的「神像內蘊,乩童外顯」。神明靈力展現的眾多方式內,「乩童」是以一種極爲外顯的方式存在。神像是靜態的,無法對當下發生的事件與人們的需求做出立即回應。因此,神明透過另一種媒介,也就是乩童,所展現的靈力就變得相當重要。乩童能直接與信眾對話,給予信眾即時的回應及幫助,相較於神像而言,乩童能夠與信眾發展出比神像更親近的連結(同上引︰84)。
另外,在萡子寮中,我們觀察和訪問到信眾請求神明幫助的主要途徑中,有向普天宮自行擲筊、抽籤或是觀手轎等,故在此一併進行文獻回顧。
1. 乩童
(1)何為乩童
拆開文字細說,「乩」字從「占」從「乙」,無疑的是一種占卜的方法。為此,日人學者均用「童乩」一詞名之(董芳苑 1984:248)。「乩」原意是Y字形木枝,占卜用具。引申意為「卜以問疑」(張珣 1994:80)。《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對於「乩」的釋義為「一種民間藉求神占卜以解決心中疑難的方法」(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會 2021)。
童為「童昏」、「童蒙」的意思,喻「童乩」被神靈附身的無知愚陋狀態(董芳苑 1984:248-249)。「童」字,乃因古時多以兒童行之(張珣 1994:81)。
《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會 2021)對「童」的名詞解釋有「小孩,未成年的人」以及「愚昧、無知的人」等;形容詞解釋有「幼小的、年幼的」以及「未成年的、未曾有性行為經歷的」等。對於「童昏」的釋義為「年幼無知」以及「比喻愚昧無知的人」;對「童蒙」的釋義為「年幼無知的兒童」以及「知識淺陋,幼稚無知」。
以上臺灣民間宗教學者對「占」與「童」的釋義,由於皆未附註解釋來源,因此本文將其視為學者對民間宗教概念的詮釋。相較之下,教育部發行的《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教育部國語推行委員會 2021)是由歷代語文史料為基礎所編纂而成的,其釋義較具有歷史文獻考據的性質。
綜合以上來看,不管民間還是教育部的解釋,「乩」皆有占卜之意。而「童」則有未含評論性的客觀解釋和貶低的解釋。就客觀層面來看,由於過去的乩童大多在未成年即被神明欽點,所以「未成年」為合理解釋。至於較負面的貶低解釋,推測為在日治時期以降,乩童便遭受較多負面的社會觀感(林富士 2005:521),因此衍生的解釋;亦可能為不同宗教專家的視角不同,所造成的不同解讀。
而把二字合一,「乩童」(臺語稱作「童乩」dang-gi)意指一種能「降神」以替人祈福解禍的靈媒(林富士 2005:511),也是用語言宣示神意者(李亦園 2010:92)。乩童作為神明與信眾的中介,能夠將神明想要與信眾傳達的意念以我們能夠明白的語言說出來。正如Jordan(2012 [1985]:96)所說,乩童是神明諭示的傳達者,乩童的存在,是為了讓人可以向神明問問題。
乩童在民間亦扮演一種「醫者」的角色,董芳苑(1984:249)指出:
「童乩」即「薩滿」之一類,自然是一種原始宗教現象。原人社會相信部落中的某些人物具有特殊的能力,這種能力或可稱為「瑪那」(Mana)。他們相信自己擁有這能力可以在入神狀態中交鬼通靈,驅邪治病,因此成為部落的專業巫醫。這類宗教現象,學者名為薩滿信仰(Shamanism)。
(2)乩童的成乩條件與方式
前述解釋了乩童之字義,接著我們將以黃有興、林富士、林瑋嬪三位學者為主要參考,勾勒出乩童具體的成乩條件,以及如何成為乩童的方式:
黃有興(1992:88)道出了澎湖當地選取乩童的條件:其一、當乩童的人必須是「八字」輕,壽命比較短的人。神選他為乩童,是要他為神和人服務,俾增長其壽命。其二、必須是註定他應為神所用,神不會選將來的修為會超過祂成就的人來當祂的乩童。
林富士(2002:16-29)是台灣少數大量訪談乩童,總共164名,並且有所紀錄的文獻。其中指出一個「生童」(剛入門的童乩)要成為「熟童」(合格的童乩),無論是被動還是自願,都必須經過一段所謂「訓乩」的學習過程,至於學習的管道,最多的是來自神授,在164人中,有143人(88%),其次是師傳12人(7%),其餘9人(5%)則是得自家傳。
林瑋嬪(2020:65)在萬年村親眼目睹的選乩三階段:一是「關童乩」,二是「受禁」,最後以「過火」完成選乩。
在老乩過世後,村民感覺到需要乩童協助時,村民才會開始公開揀選乩童,稱為「關童乩」。「關」為告知神明之意,所需的時間不一(林瑋嬪 2020:65)。
受禁(坐禁)則是乩童的「重生」(林瑋嬪 2020:72;劉枝萬2003:14;Sutton 1990:108)。「重生」首先顯現在坐禁前為乩童所做的一些準備。如同迎接一個新生兒來到一樣,坐禁前村民須找到一個清靜的地方,讓新乩可以完全不受干擾居住在裡面。此外,鄭重其事的坐禁稱作「坐大禁」,必須坐完七七四十九天,並且在坐禁時要頭不見天,腳不踏地的修煉,其理由是天地間有天功地氣,左右人的功體(黃有興 1992:96)。
過火為乩童由「生乩」轉為「熟乩」的關鍵儀式,透過穿越柴火考驗,象徵神明附身完成。此過程不僅驗證乩童身體與神靈結合,也連結神明、乩童與聚落空間,最終由乩童引導村民通過火堆,展現整體社群在神明庇護下的結合與秩序(林瑋嬪 2020:74)。
除了以上的儀式外,黃有興 (1992:100)指出澎湖的乩童無論坐禁與否,均要學習如何操劍、操刺球、插五針、睡刀床、過火、畫符及其他作法時需應用的各種技巧。由於各地乩童受訓、修煉方式不盡相同,故此處不再進行過多的著墨。
(3)乩童的形象
乩童在信眾眼裡是能夠接通神意,並且將之直述出來的重要媒介,但並非所有人對於乩童的印象都是正面的。正如林富士(2005:511)指出,乩童在臺灣社會中既扮演醫療者的角色,卻又被形塑成病人的形象。
台灣的乩童被塑造為負面形象的歷史可以從清代追溯。林富士(2002:4)指出,清代法律便很嚴厲地禁止童乩的活動,大清律令中便有「禁止師巫邪術」律。台灣的童乩也算是「師巫」的一種,因此,也在這條律文的管束之列。也就是說,乩童隨時都有被處以「絞刑」的危險。
接續清代,日治時期也有積極取締和壓抑乩童的政策。國民政府來台後,亦採取壓制的措施,但在此時乩童不減反增(同上引:2)。
除了官方的壓制外,絕大多數的知識分子基本上都和政府同屬一個陣營。他們對於童乩大多抱持著懷疑、輕蔑、嘲弄,甚至是深惡痛絕的態度(同上引:9)。在1945年之後,除了少數的民俗學家和人類學家之外,也很少有知識分子對於童乩抱持肯定和支持的態度(同上引:9-10)。
此外,亦有非台灣民間信仰的人士對乩童抱持負面甚至是批判的態度。如台灣民間宗教學者董芳苑牧師在解釋童為「童昏」、「童蒙」的意思,以及稱「童乩」被神靈附身的無知愚陋狀態(董芳苑 1984:248-249),皆帶有貶義。並且在撰書《台灣民間宗教信仰》(董芳苑 1984:264)對於童乩的負面態度溢於言表,聲稱應廢除此種過時代的宗教現象,同時也必須以另一種健全的宗教來代替,而此項責任是該學者信仰的基督教應該負起的責任。
雖然早期乩童的形象在官方壓制、知識份子和非台灣民間信仰的人士的貶低下,被操作為負面形象,但是還是有學者為其平反。如林富士(2002)撰寫的〈台灣童乩的社會形象初探(二稿)〉即為一例,是提出了我們需要重新思考童乩的社會形象的重要先驅。
(4)作為神明與信眾的中介
Sutton(1990)提到對於地方而言,乩童在聚落的地位是「用肉身提供民眾與神明連線的證明」。乩童還代表了社區全體,一方面表達社區與神明藉由乩身而成的互動形式,來完成神明與世人的網路;一方面在高度控制的社會之下,乩童自身將暴力態度轉變爲對內、對自身施展的宣洩傾向。傳統的乩童是神靈直接附體,附身時會出現恍惚、失去意識、身體顫抖,甚至會操五寶自殘流血等種種被稱為「特異」的行徑,也是旁人觀察斷定乩童是否真正入神的外在徵狀(劉枝萬 2003:17-18;林美容 2014:9)。
正因為乩童大多是在聚落中的信徒之中選出,也由村民挑出,不同於道士或法師,乩童與聚落有較強的連結。村民常以「乩童興一半」來表達神明的力量有一半受乩童影響,有能力的乩童可以擴大神明的威信和力量。乩童與聚落、神明之間存在深刻的連結,更有村民提及「一個廟沒有乩童,如同沒有神明住在這裡」 (林瑋嬪 2020:82)。
乩童作為「人」的形式存在,會因為身為神明的中介而成為眾人評判的標的。一旦村裡的乩童能夠滿足於大家的需求,他也就會被大家當作是一個真正的「受封之神」(beatus deum),負責起清除村中鬼怪干擾的責任,並且擔任在社區中以神明身分來宣告論示的人。不過如果他做得不好,人們就會在背後說,他可能是被什麼妖精所附身,然後這個乩童的信譽就會開始受到影響(Jordan 2012 [1985]:102)。
Jordan(同上引:116)也以他對乩童的觀察做出以下評價:
神明諭示的各種方式,都是基於想像有神明存在而所進行的對神明的模仿,當轎仔和乩童出現時,都是在假設神明存在,並在假設神明會講些什麼話的情況下來進行角色扮演。當演員演得很好,而且表演得真的很像神,這個模仿就會被大家所接受,如果他們演得不好,並且話講得讓人不太容易相信,這個模仿就會被人認為是無效的鬼的附身,或是(僅偶爾是)有人在作假,而會被大家加以拒絕。
此外, Jordan(同上引:106-115)提到的「乩童身體自殘的戲劇性表演場面」,也是透過乩童身上展現神明賦予的靈力,亦作為一種神明擬人化的展演。不過,Jordan(同上引:115)也指出乩童的社會角色是存在於中華文化孝道的規則外。乩童在起乩時,他自己的人格暫時停止存在,而開始成為神明的器具,在他的自殘活動裡,正是要將這一點明顯地呈現出來。
乩童也因神明附身的暫時性而有其限制。乩童的生命有限,他的角色最終仍會被另一位乩童取代。他死後靈力無法傳承,因此靈力也無恆久存在的可能(林瑋嬪 2020︰84)。當靈力具象為神像與乩童兩種形式時,二者之間以一種互補的關係存在:一個恆久卻靜態,另一個短暫但即時;神像承載靈力,乩童顯現神蹟(同上引:84)。
林瑋嬪(同上引︰83)萬年村的例子也告訴我們:透過乩童,神明的力氣才「出有路」(神明才可以將祂的力量真正發揮出來)。林瑋嬪(同上引︰64-65)在親自參與萬年村的選乩儀式中,也目睹了新乩被「開口」後,馬上就說祂自己:「無童乩,『有力出沒路』。」可見乩童能協助神明靈力施展,讓神的力量得到更好的發揮。
2. 擲筊、關轎仔等靈力展現
在神明沒有透過乩童傳遞靈力的方式之中,擲筊是最為普遍的方式。在萡子寮時,不時都可以聽見報導人述說他擲筊的經歷。針對擲筊此一請求神諭的方式,Jordan(2012 [1985]: 84-88)在其著作中詳細記錄了擲筊的方式與三種結果(聖筊、陰筊、笑筊)的意思。在確認神明的答案往往不能只擲出一個聖筊,而是需要連續擲出三個。在Jordan(1982)另一篇有關擲筊的文章中顯示︰一個答案需要兩次嘗試才成功的機率,小於只需一次的機率;需要三次的機率又小於兩次,結果形成一個無限遞減的機率序列。在統計學上,連續擲出三次聖筊是低機率的,也因此而使得擲筊的答案更為「可信」。Jordan(2012 [1985])指出人們十分清楚這一點,他們知道合適的問話邏輯與次數會直接影響獲得成功結果的機率,但同時人們也認為「筊」完全由神明所控制,兩者是並存的。
Jordan(同上引:86-87)所分析的是擲筊背後的操作機制,他認為擲筊的結果是需要人一定程度的配合,而人會操作這套機制獲得滿意的答案。在普天宮時,我們曾因為擲筊花了很長時間才成功抽籤,報導人的回答也是問的方式不對,可以試著換個問法,而非認為神明給出否定或拒絕。廟公也指經常有人花很長的時間來擲筊,可以長達1-2個小時來求得神明的答案。
然而,有時候即使人們長時間地擲筊、調整問法,神明仍然會給出否定的答案。就算是否定的答案,只要事後的結果使當事人導向好的發展,人們仍然會覺得神明很「靈」。Jordan(同上引:86-87)分析的擲筊有助了解人們相信擲筊結果的理由,但無法從中看見人們在擲筊過程與神明對話、感受神明的回答等神明展現其靈力的過程。
針對人們在擲筊過程中的感受,彭仁傑(2022)以心理學和宗教療癒的角度進行分析,研究中的參與者在擲筊過程中與神明的一問一答,持續的來回使得參與者感受到神明的存在,從而深化了參與者與神明之間的人神關係,擲筊一問一答的方式是完全由當事人操作的,而回答的裝置則是手上的「筊」,這種親自操作的形式其體感是強烈的,針對參與者感受神明來進行分析的概念有助了解報導人如何感受神明的靈力。
除了擲筊此一普遍又直接的請示神諭方式,當有信眾想向神明詢問更複雜的問題或有重大事項需要神明決策時,關轎仔是另一種選擇。不同於乩童是被神明完全附身,神明的說話也只由他一人傳遞,關轎仔需要兩人合力,而神明是被請到被稱為轎仔的椅子上,再在桌面上寫字並由桌頭解讀(Jordan 2012 [1985]:90-92)。
關轎仔除了可以用於問事之外,Jordan(同上引:88-93)和林瑋嬪(2020)都有描寫轎仔被用於處理地方的不安與衝突。林瑋嬪(2020)認為轎仔在儀式中,代表的是神明動態的靈力,當轎仔劇烈晃動或帶領操作者衝撞時,神明靈力具現在轎仔此一物質上,同時也被參與儀式的信眾見證神明靈力的動態展現。
不過,靈力似乎不只在轎仔上出現,在兩位操作者上也有所感應。Jordan(2012 [1985]:88-92)的報導人指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去扶轎仔,而且可以寫出字的還大多是文盲,他表示如果操作者本身是識字的,會使過程變得沒有意義。可是,在萡子寮中,我們遇到曾經扶轎仔的人過,而他並非完全不識字,亦有其他報導人指扶轎仔的人也是要有「感應」才能勝任。
乩童和關轎仔雖然都是神明透過中介來展示其靈力,不過這兩者既可相互替換又存在根本上的不同(同上引:104-105)。關轎仔實際上需要三人才能完成,而且多數在公共場合下進行,Jordan(同上引:106)將之稱為「可供集體加以詮釋」的空間。在關轎仔時,神明的靈力主要是附在轎仔上,而非人身上,但乩童完全由神明附身,一般情況下人們很難判斷他是真是假,所以Jordan(同上引:106)指一旦人們承認乩童時,他的說話就是神諭。換言之,神明的靈力作用在乩童和關轎仔時,儘管都是神明附身,但靈力的附著點有所不同,而人的位置也有所不同。
在普天宮中,儘管現在乩童和關轎仔都已經沒有人在做,但在普天宮以外的私壇中仍然存在。乩童和關轎仔在靈力附著點上的不同,是否又可能造成人們感知靈力上的不同?
3. 信眾感受到的「緣」與「興」
在本文中,「興」意思為「興盛」,萡子寮居民用「興」來指「香火鼎盛」、「靈驗」之意。三尾裕子(2018[2004]︰328-336)的民族誌中,詳細地提及了有關當地人感受到五年王爺的關照的靈驗故事。有趣的是,並非只是發生好的事情會被信眾認為王爺的恩寵,即使是生病、災厄也會被他們視為是神明為了與他們結緣才降下的,並將這些災厄理解釋成日後成功的契機。
在漢人宗教中,靈驗是一個重要的感受,三尾裕子(同上引︰337)指出︰「神和人的關係,並非單純的按照一次次現世利益的有無來決定。」在當地人的說話之中,感受到「興」的之前,是與神明的緣份,先是與神明結緣再因此感受到神明的靈力(同上引︰341-344)。
在田野時,「緣」也是其中一個經常聽到的概念,廟公說的與温王有緣才能成為乩童等。在林瑋嬪(2020︰184)中,因為身處都市的環境,失去了原有在村落時的信仰脈絡,緣份是信眾用來解釋自己為何能與某一特定神明契合或感應,也即是因為與神明「有緣」所以可以感受到祂的靈力。這一部分的解釋與三尾裕子的相同。林瑋嬪(同上引︰190)在後續中指出,八德神壇超越血緣的例子,或是以緣份來解釋與某位的神明的契合,都體現出與過去人神關係由血緣或地緣來決定的不同,不過也並非與西方宗教的個人化完全相同。
田野期間「緣」與「興」都是信眾經常提到的概念,也有不少學者對其作出分析,因此兩者是如何被信眾理解與感受的,與信眾如何感受到神明的靈力,或者神明如何傳遞靈力是重要的切入點。
三、普天宮後乩童時期之靈力展現
(一)以前的乩童澎草叔公
金王彼陣仔阮有掠(lia̍h,抓捕之意)著一个老乩童,掠著乩童,齁,外興(靈驗)!
(訪談錄音,普天宮管委,2026/1/7)
當我們滿心期待進入田野地,想要知道普天宮乩童的消息,卻發現乩童早已不在世三十餘年,乩童在普天宮確切服務的時間範圍已不可考。不過,在一次與普天宮管委的閒聊中,發現每個管委都對已逝去的乩童澎草叔公讚譽有加,他們都會用「興」來形容澎草叔公的靈驗程度。
為了找到有關澎草叔公的蛛絲馬跡,我們除了詢問廟方、信眾,廟公也提到《萡子寮普天宮沿革誌》(蔡茂昌主編 2019:14-18)有乩童的相關紀錄。但翻閱了整本沿革誌,我們僅在〈温王爺來台簡介〉、〈温王爺顯赫〉的以及〈金港之預言〉這三處找到「乩童」的身影,內容也都是短短帶過而已。
〈温王爺來台簡介〉
温府千歲借取金府千歲乩童,道明温府千歲過去歷史及祖廟,是在唐山東石永陵,本村曾於咸豐丙辰年組團乘船往唐山東石永陵進香謁祖,並迎回一座香爐,(現香爐存於本廟案上)。(蔡茂昌主編 2019:15)
此處僅止提到温府王爺借用金府千歲的乩童使力,告訴萡子寮的祖先們温府千歲的歷史及祖廟,除此之外並無其他資訊。
〈温王爺顯赫〉
民國三十四年(歲次乙酉年),四月初旬,温王爺借乩童起駕囑咐萡子寮眾弟子,四月十六日那天必定不可外出,危機將到,這是天機不可洩漏。(蔡茂昌主編 2019:17)
〈金港之預言〉
五十餘年前,温府千歲,時常借乩童起駕指示,萡子寮西南方,不久將出現金港,此言一出,信徒眾目相望,萡子寮是僻野之處,那會有金港呢?老一輩的鄉親,對此說法,一點兒信心都沒有,但此乩言仍在莊中傳留。(蔡茂昌主編 2019:18)
以上兩則「温王借乩童顯靈」的事蹟,亦只有寫出乩童完成温府王爺的指示以及預言,但都未對乩童本人多做著墨。雖然我們皆聽普天宮管委們說澎草叔公是三十餘年前去世,但是也無法就此推測以上兩則事蹟是澎草叔公任內的作為,更何況以上兩則都無寫到乩童是温府千歲的乩身,還是温府千歲借金府千歲的乩身。
好像温王的乩童比較少,你看什麼池王啦、李池吳朱范嘛、王府千歲,那個乩童都有。温王真的有乩童很少。
(訪談錄音,普天宮蔡瑞泉總幹事,2026/1/7)
通常進香團內,不同宮廟都會有屬於自己的乩童,所以在進香時即可看到友宮的乩童。在普天宮服務13年的蔡瑞泉總幹事,接待過許多友宮來普天宮進香,此處的發言即透過他的觀察歸結出的現象。
不過,在台灣王爺信仰的寺廟數量龐大,奉祀溫王爺的公廟也並非少見,在此處的發言僅止於蔡瑞泉總幹事自身的觀察,「温王乩童是否比較少」的真實情況仍難以釐清。
蔡瑞泉:金王是,普通你若佇沿海向澎湖或是佗位若有温王著有金王。因為伊是元帥(guân-suè)。祂生前是一個元帥,祂有帶兵。普通是温王坐鎮(tsē-tìn)啊金王出去辦事情。因為金王祂的……你看祂,祂沒有鬍鬚,祂就是很年輕就做神、升天了。
康:他(金王)算是那個温王的副駕嗎?
蔡瑞泉:嘛毋是啥物副駕。祂大部分都是出去辦事情的,都是温王會叫他出去辦事情。因為以前我們這些王爺大部分都是唐朝的時候,你們應該知道那個時候封(號)的嘛。
(訪談錄音,普天宮蔡瑞泉總幹事,2026/1/7)
在與蔡瑞泉總幹事的訪談中,他說一般供奉温府王爺的宮廟,通常都會有金王。在萡子寮的傳說中,金府王爺16歲便年輕逝世。自金府王爺來到温王爺身邊後,温王爺會請他協助出去辦事,正好印證澎草叔公身為金府王爺的「金子」(林瑋嬪 2020:65、68)也會為了主祀的温王爺辦事。
總務:他(金府)之前著是温王公的開路先鋒,啥物代誌攏金府咧處理。伊才十六歲,十六歲著死啊。較早(khah-tsá,以前之意)對(uì,從之意)遮,這個庄頭(tsng-thâu,村子之意),較早庄頭廟(……)攏足濟 hong 廟仔。
廟公:陰廟啦!(跟我們解釋)
總務:嘿啦陰廟啊,攏伊去處理,攏金府去處理。無(bô,此處為不然之意)你無資格來,你有法度來處理喔?這個嘛去予廟仔殺(拆掉之意)了。
廟公:就是以前我們這邊很多陰廟,不乾淨的東西,陰廟,然後金府王爺下來處理。
(訪談錄音,普天宮管委,2026/1/7)
在此對話中,得知金府王爺過去為了整頓萡子寮,藉由澎草叔公下令拆除大量陰廟。此事蹟並非是從官方記載中得知的寶貴資訊,由此得知澎草叔公的實績,也解釋了為何普天宮管委都會覺得澎草叔公很「興」。
伊愛跋筊(pua̍h-kiáu,賭博之意),這馬若欲請教伊,欲去共伊問,伊攏爬袂起來,攏愛跋筊,跋筊伊著輸,著規氣(kui-khì,乾脆之意,推測為乾脆不讓人問事或是乾脆不出門之意)。
(訪談錄音,普天宮管委,2026/1/7)
乩童身為神明與信眾的媒介,在辦事以外的時間,便與常人的言行舉止無異。此段對話是在我們與普天宮管委閒聊之初,管委意外提到的趣事,他們也提到澎草叔公最愛的遊戲為「四色牌」,讓我們得知乩童「人性化」的一面。不過,澎草叔公在該辦事時也會辦事,不然也不會得到萡子寮居民口中「興」的好評。
這部分似乎也印證了Jordan(2012 [1985]:115)所說的乩童在起乩時,他自己的人格暫時停止存在,而開始成為神明的器具。在萡子寮居民眼中,澎草叔公在起乩前後不同行事風格和個性,突顯出的「人」與「神」的差異。
最後,關於澎草叔公的軼聞,從大約50歲以上的長輩口中,還能夠見到他的蹤跡。但大約50歲以下的報導人,似乎都沒有聽過他的存在。此現象顯示了當地對於乩童記憶的斷層,以及普天宮靈力展現因「乩童」這個媒介的存有,在不同世代的記憶中有所轉變。
(二)普天宮廟方對於沒有乩童的形式之看法
在與委員們聊天、與廟公廟姐(「廟姐」是我們對會計高大姐的暱稱)及蔡瑞泉總幹事的訪談來看,整體而言,普天宮廟方其實已經習慣廟內沒有乩童辦事的現況。對於已過世三十餘年的乩童「澎草叔公」和過世十餘年的「海湧」,年輕一輩的廟公廟姐對二位乩童是全然不熟知,也表示不曾聽過他們在普天宮的辦事情形。蔡瑞泉總幹事則只有從老一輩口中聽過二位乩童,但也不曾有與他們互動的經驗,甚至也未經歷過他們在普天宮裡辦事。其他更有閱歷的委員們,如蔡隆全前主委、蔡玉明總務、葉水副主委,他們則是有經歷過澎草叔公在普天宮裡辦事的年代,也對於乩童本身的人格特質有所認識。然而,他們卻沒有表現出澎草叔公過世後缺少繼任乩童的不足或遺憾之感。普天宮轉換成皆以擲筊和抽籤來獲得神明靈力,也已過三十多年。如今要在普天宮看到乩童,只有其他廟宇自己的乩童,在進香時隨團前來萡子寮了。11
1. 廟公和廟姐
乩身,是要跟温王爺有緣,然後經過祂同意要做……祂目前是沒有答案的,目前沒有答案,目前沒有人選。
(訪談錄音,普天宮廟公廟姐,2026/1/6)
正如林瑋嬪(2020)所指,漢人宗教中緣分的概念在許多方面被應用。廟公以緣分的觀點認為多年來普天宮沒有新的乩童產生,主要原因是在地鄉親中一直找不到能與温王爺合緣的人來任乩身。在地的乩身對温王爺來說越來越難尋之下,廟公曾遇到代表温王爺的,只有臨時從外地而來的乩童。有趣的是,外地借調來的乩童,還是必須要在普天宮內,親自擲筊問温王爺確認。乩身和温王爺的緣分,最終還是需要以擲筊來確立,顯示擲筊才是今日普天宮內被大家認為最有公信力的神力展現的證據。對於沒有乩童,廟公表現的是很淡然,他覺得「我們温王爺自有安排」。我們問若有信眾想要請乩童來問事時普天宮會怎麼做,廟公則會建議信眾直接去私壇問事。
2. 普天宮委員們
如前文所述,當我們有幸被邀請進辦公室一同喝茶聊天時,委員們分享了古早以前普天宮還有乩童時,温王爺藉乩童展現來庇佑鄉親的靈力的神蹟。從彼時還有乩童的年代一路走來,温王爺靈力的展現造就了鄉親對温王爺的虔誠信仰,也使得普天宮確立為萡子寮鄉親所依賴的信仰與生活中心。儘管乩童曾是温王爺和金王爺的靈力展現的最重要媒介,但如今普天宮三十多年沒有繼任的乩童,也沒有影響到普天宮的香火興盛程度。據蔡隆全前主委所言,有越來越多的温府千歲的進香團會自己前來。
康:近年乩童不在的時候,還有他、他死掉之後廟的那個興盛……(此處要問「興盛度有下降嗎?」)
前主委:著無了,跋桮(pua̍h-pue,擲筊之意)爾。
康:那廟會(此處本要接「來拜拜的」)、那個來的人有少很多嗎?
總務:很多喔。
康:少很多喔?
前主委:沒有啦!越來越多(總務:越來越多)。
康:誒!
前主委:祂(乩童)走的時候,越來越、有進香團來。很多進香,都自己來找的。
康:自己來這邊辦?
前主委:或都找的都温府千歲,來找的都温府千歲。
(訪談錄音,普天宮管委,2026/1/7)
而無論是對於鄉親信眾,還是委員們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求神需要,在全然靠擲筊和抽籤之下,依舊能感受到温王爺靈力的「興」。
咱庄內有啥物代誌攏會跋桮啦!主委都會跋桮,桮攏足準。
(訪談錄音,普天宮管委,2026/1/7)
3. 蔡瑞泉總幹事
咱從以早著無乩童矣,咱遮攏講「咱普天宮著無乩童矣,你若有啥物代誌,你著予跋桮矣按呢。」
(訪談錄音,普天宮蔡瑞泉總幹事,2026/1/7)
他不是正經發起來ê正經感應到ê。你直接就跟神明去跟祂稟,跟祂去跋桮,就神明直接感應了。如果那個乩童,祂不是真的來附身,凊彩(tshìn-tshái,隨便馬虎之意)跟你說,你著凊彩聽,你就害矣。
(訪談錄音,普天宮蔡瑞泉總幹事,2026/1/7)
蔡瑞泉總幹事曾經在他年幼時,看過家裡有請萡子寮當地的過溝夫人媽的乩身來問事請教;然而對於普天宮曾有的兩位乩童,蔡瑞泉總幹事對他們沒什麼印象。因為有著對「普天宮本無乩童」的意識,蔡瑞泉總幹事覺得擲筊和抽籤已經是廟方,更是鄉親們在尋求温府千歲的庇佑時熟悉和習慣的方式;蔡瑞泉總幹事尤其認為擲筊是與神明最直接的溝通管道,是拜拜者自己最能直接感應到神明要表達的訊息的方式。相反地,乩童作為靈力展現的媒介,也使神明靈力要以間接的方式傳達給信徒,而其中則難免摻有乩童意識,甚至造假神諭和靈力的機會。總幹事曾聽過他曾是前前任普天宮主委的父親說過:「有真神,沒真人。」此句話意味著不是所有的乩童都是可信賴的靈力媒介,乩童也不一定每次起駕都是真有神明附身。對於乩童,前前主委和現任總幹事,對乩童都是抱著不會全面崇信不疑的心態。
總幹事:我捌聽𪜶老一輩說,他有問過海湧啦「敢正經逐改(ta̍k-kái,每次之意)温王攏來倚爾?」他講:「無啦!哪有逐改倚。若無我嘛是愛辦代誌哪!人已經叫你去矣,你就是說伊這個無倚,你嘛是愛辦代誌,𪜶共你問,嘛是愛講。」
廖:是海湧伊家己承認ê?
總幹事:阮有聽到耆老有咧講,捌共問啦,就是說不是每一次都有附身啦。譬如說凡勢(huān-sè,也許之意)你十遍附身五遍爾,無逐遍攏有附身啊。
(訪談錄音,普天宮蔡瑞泉總幹事,2026/1/7)
(三)現在無乩童的運作
在與廟方人員的反覆確認、與信眾的交談中,大多都是表示普天宮的乩童在三十多年前過世,之後廟中再沒有乩童。當我們問及廟方對於普天宮沒有乩童有什麼想法時,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表示︰沒有乩童也沒差。在〈也要神,也要人〉之中,就有提及現在的普天宮以擲筊、抽籤作為代替,以確認神明旨意,文中提出乩童不再是神明靈力不如以往活躍的說法(蔡耀陞、何昀瑄2024︰135)。
在田野中,我們也有向廟方人員詢問為何現在的廟中沒有乩童。我們第一位拜訪的報導人是普天宮廟公與廟姐,因為之後每天都有到普天宮拜拜,所以每天都有與他們碰面。廟公認為大廟的乩童並不好抓,需要與神明有緣︰
康:那你知道說就是為什麼沒有再、就是……(抓乩身)?
廟公︰抓乩身,因為大廟要抓乩身的話不好抓啊!要合祂的緣。
康︰要合祂的眼緣?
廟公︰沒有,是要跟神明有緣,要跟祂有緣分,然後要人地時要三合一啊!
康︰天時地利人和?
廟公︰對對對,因為一般大廟的話乩童很少,都是私人廟比較多。
(訪談錄音,普天宮廟公廟姐,2026/1/6)
而有一次與普天宮辦公室與管委們聊天時,蔡總務是這樣回答的︰
廖:請問這馬干閣有鄉親一定愛、一定希望愛有乩童來起駕?
總務:無,這是神明家己會去抓乩童,這嘛無法度人刻意欲按呢做。
廖:喔~著算說伊希望,著是愛……
總務:伊家己(指温王爺)去找
廖:去別位找?
總務:無啦祂家己庄內,看誰適合,祂著會去找,祂若不找你嘛無法度。
廖:但是無,著鄉親嘛無法度,無法度講強求。
總務:著,咱庄內有啥物代誌攏會跋桮啦!主委都會跋桮,桮攏足準。
(訪談錄音,普天宮管委,2026/1/7)
廟公指首先要與温王有緣,而且也要由温王來抓;蔡總務則指人沒有辨法決定,要温王自己來。兩位在談及沒有乩童時,都是把神明放在主體,並認為有沒有乩童是由神明,即温王爺來決定的。
〈天命難違〉中提及當神明要「捉乩」的時候,本人是難以拒絕的(呂玫鍰 2020)。在前述提及的蔡律師,他的叔叔是一位乩童,以及Jordan在保安村中的郭天化(Jordan 2012 [1985]︰97-100),也有出現乩童抗拒但最後不得不為的情況。也就是說,在排除人的意志下,有沒有乩童就是完全取決於温王,而在他們的描述中也沒有往靈力活躍程度說明,反而在談及温王的神蹟與個人的信仰經驗仍然以很「興」來描述温王。
(四)乩童以外的神明靈力展現形式
在沒有了乩童的普天宮,仍然可以讓信眾感受到神明靈力,神明也透過各種途徑、媒介來傳遞祂的意思。當中包括了常見的擲筊、抽籤,還有託夢、神蹟等。
1. 擲筊、抽籤
當我們詢問沒有了乩童之後,要如何得知温王爺的意思時,最常聽到的回答是擲筊。從〈也要神,也要人〉中,現任普天宮主委就是以擲筊決定的(蔡耀陞、何昀瑄 2024︰137)。除了選主委以外,對於廟是要整修,還是重建,也以擲筊請示温王爺(蔡耀陞、何昀瑄 2024︰139)。
總幹事︰我們彼陣要共祂修廟,這個有點落水有沒有,已經叫人來估千幾萬有無,他按予跋著跋無,他就不要。
康:阮是聽講跋桮愛整修,然後温王是說無愛,要直接重建。
總幹事︰著啊。欲整修,共跋幾若擺(kuí-nā pái,好幾次之意)跋無。換欲共跋:「無你是欲起新ê hioh(諾,表示領悟的感嘆詞;另一說是「係喔」的連音,「是喔」之意)?欲重建hioh?三桮。你就不敢動了啊。整修就不敢動了啊。你要蓋新的,你錢要到位啊。這個要七億耶!
(訪談錄音,普天宮蔡瑞泉總幹事,2026/1/7)
廟公也有向我們提及此事,並表示廟就是神明住的地方,當然要先問祂的想法。廟中的重要事項都需要三個聖筊作確認,當時決定要重建的時候,就買了一半的池塘以增加腹地,由於金額不少,委員們沒人敢下決定︰
總幹事︰像阮欲買這個窟(khut,指凹窪),那時候也是我們委員,也是沒有人敢決定因為沒有人……你怕買了……這是村民的共同財產,不是你們委員會的。我叫來叫主委要落去跋桮。跋了三桮,大家出門就沒話說了,温王公的意思。
康:是委員在那邊看,然後有人跋桮?
總幹事︰還有村民也來看。
康:是啥人(siáng,是siánn-lâng的連音)去跋桮?
總幹事︰當然是主委啊。主任委員啊。一定是主委下去落去跋。
(訪談錄音,普天宮蔡瑞泉總幹事,2026/1/7)
廟的主委選拔、重建、買池塘等擲筊都是公開的,在村民和信眾的見證下進行,三個聖筊的答案,也減少了質疑的聲音。如同前述蔡總務所說,大家都認為擲筊是很準的,能傳達温王爺的想法。對於擲筊,蔡總幹事是這樣看的︰
伊遐乩童做的事情應該是跟現在跋桮一樣的事情,他有什麼難處,想要買……想要出去做生意,做什麼生意,或是家裡有人生病,就是這種事情都會去問神明。以前就可能就是問乩童,就乩身起來著共問啊。現在沒有乩身,你就直接跟神明講,下去跋桮啊對不對。
跋桮,我覺得跋桮很好啊,就是如果神真的有感應的話,對不對?就你共問:「對不對?」這樣好,一桮。你講:「祢確定,真的確定的話,給我三桮。」連續三桮,他都信了。大家都沒有話講。我們這邊比較重要的事情都會一定要連續三桮,是連續喔不是說你不是滿三次就好,一定要連續三桮哦!
(訪談錄音,普天宮蔡瑞泉總幹事,2026/1/7)
擲筊是一問一答與神明交流的過程,由當事人親自操作,神明以其手中的筊給出答案。加上公開擲筊的過程,使得信眾一同見證三個聖筊的出現,當在場的所有人都認同「筊」完全由神明所控制,那擲筊即使是只由一人操作,也足以代表神明之意。
除了單純的擲筊以外,還可以透過抽籤獲得更詳盡的回答。蔡前主委與蔡總幹事都有經營鰻魚養殖,由於鰻魚苗的價格浮動較高,兩位在下訂前,都會到廟中擲筊、抽籤來請示温王爺的意見︰
前主委:阮若去共求、求欲做啥、做生意抑是創啥,我著是有咧放鰻,我攏會共(温王)求籤,我抽三遍三遍攏成功
總務:呵呵,啊你做主委的若抽無成功呵呵(此處語氣指「做主委的應該會抽成功」)
前主委:你看,看抽多準,講舊年啦講毋通賣鰻,愛了錢(liáu-tsînn,賠錢之意)。
總務:著啊~抽籤外準!
前主委:阮囝(kiánn,兒子之意)刁工(tiau-kang,故意之意)去予買
總務:伊(你兒子)著鐵齒無相信啊!
前主委:嘛是害(hāi,糟糕之意),我無共講啦,我算無贊成伊買。
總務:這馬問題著是日本無啥咧買台灣鰻。
前主委:毋是日本啦!彼掠多啦!彼掠幾百噸膩,干焦幾百噸遮大尾、幾百噸你共算。(轉回來與我們對話)鰻魚啊!前年,很多啊!我抽籤叫我不要買,我兒子偏偏去買,現在了錢,不賺錢。
(訪談錄音,普天宮管委,2026/1/7)
蔡前主委指抽籤的結果都很準,但去年就因為他的兒子不相信籤的意見,結果賠錢。蔡總幹事也提及買鰻魚的事,他表示不是即日擲筊、抽籤就問温王結果,而是會在前一日先與温王說明,待一日後温王了解再來擲筊、抽籤求結果,有時為表誠意,甚至會在廟開門前來等待,第一個擲筊。
上述可以看見不論是廟的重要決定,還是信眾的個人問題,擲筊和抽籤都成功地展現神明的靈力,使信眾信服。擲筊不只會單獨進行,在確認神明意思的時候,也會與其他方式一同出現。
2. 託夢
與廟公、會計訪談的時候,當問及沒有乩童那怎樣辦的時候,廟公說温王會藉由外地的通靈人或者其他廟的乩童來傳話,廟方再擲筊向温王確認是否真有其事︰
有啊,就是跟我們說我們……因為温王爺,我們廟也要再求證,是不是真的有這件事情,跟我們温王爺。也比方說祢是不是有借他人的乩身,然後(來)我們這邊廟辦事,然後跋桮。如果真的有,他會給你三桮,在代表是真的有這件事情。我們一定要跋三個聖桮才確定這個事情,如果只有一個就不算。
(訪談錄音,普天宮廟公廟姐,2026/1/6)
廟公也有向我們提及廟的五營就是由外地人傳話,說温王爺要安五營的︰
廟公︰比如說我的體質比較敏感一點,我也剛好說我在睡覺之中,祂跟我講說你們廟方安五營什麼之類的。然後對方就會打電話來,然後我們就是跋桮請示嘛。就問說你們這些眾神要安五營是不是?如果是的話,就看是選擇擇日,或是一次性的用完,那安座歸安座啦,因為安座你神像也要雕刻嘛,也要按祂的意思。也要去說你要怎樣的五營將軍嘛。然後再看日子安座這樣子。
陳︰那個乩童、那外地來的,他會一直待到那個完結?
廟公︰對,整個儀式完畢之後,然後他就回去了,對他們不可能用到一半走啊。他一定是整個儀式完畢了,他就回去了。
(訪談錄音,普天宮廟公廟姐,2026/1/6)
廟公後面也有補充說,如果是跟著進香團來的乩童受到感應要替温王爺傳話,待廟方擲筊確認後,就會儘量在進香期間用好。除了廟裡的大事外,温王有事情提醒信眾或村民時也會傳話︰
廟公︰之前是有一個是打電話來問的,她之前是喔,她是從北部打電話來,她說你們温王爺指示說你們村莊有沒有這個人,就是你們村中有沒有這個人啊?温王爺指示說這個人會有……就是叫他小心一點、注意一點,有打電話來問的。然後我去問就說沒有這個人,也是有啊!結果我去問,沒有這個人啊!可能是外出了啦,沒有住在這邊了啦,他可能是外出了啦!
廟姐︰去年那個女生(指上面被託夢之女)打電話來。
康︰那這個有後續嗎?
廟公︰沒有後續因為找不到人啊!
廟姐︰連我們有去問村長,村長也說沒有。
廟公︰然後我就跋桮跟温王爺講說,沒有這個人,然後要怎麼處理?然後温王爺說就交代他們那邊宮廟有拜那個黑媽媽祖,三媽。然後我們温王爺就說那就交給三媽處理,然後我就打電話給對方說,我們有跋桮有跟温王爺請示說那妳們那邊的三媽去處理我們,因為他沒有人,沒有住在這裡,我們沒辦法,對啊。然後跋桮說可能是不是已經外出了啊?結果温王爺說他外出了,他沒有住在這裡,可能是以前住在這裡啦,可後來外出就沒有再回來了。
(訪談錄音,普天宮廟公廟姐,2026/1/6)
廟公也有強調即使對方是這樣說,廟方也是要三個聖筊向温王確認。
讓神明附身是乩童的一個很大的職責,由神明藉由乩身的口中說出想要傳達的內容。這個過程不同於問事、擲筊,而是神明主動表達想要傳遞的想法。在沒有固定乩童的情況下,神明可能會主動尋找有緣人,再以託夢的方式表達,但廟方也並非盡信。不同於乩童是常駐村中,且受到村民與信眾認可的身份,這些受託夢者或外地乩童並沒有在地的連結,夢境無法被公開展現以作證據,受託夢者的表面也不會有如乩童一樣的明顯身體反應。這使得外界需要其他方式加以證明夢境的可信度,其一方式就是擲筊。如同前述,信眾都相信「筊」完全是由神明控制,因此,擲筊就成為向神明證實是否真有其事之最直接的方法。
除了上述涉及普天宮設施的大事外,有關個人的事情温王也會主動提醒。我們在田野期間,就非常幸運地碰到一位因為受到温王託夢,而從台北南下返鄉確認的信眾。我們當天因為臨時找蔡總幹事回訪而到普天宮,在與蔡總幹事訪談前後,那位女士與他的家人都在廟中擲筊,好奇之下詢問廟公,得知她們已經擲筊了一段時間。因為我們當天也想擲筊與温王爺交流,於是在廟中停留了一段頗長的時間,而我們都擲筊結束後,她的家人仍然在廟前聊天,出於好奇我們也在她們談話的空檔上前搭話。
在一番自我介紹下,我們得知擲筊的蔡小姐一家是萡子寮人,現於北部居住。之所以會回鄉是因為在夢中接收到神明的訊息,本來她對此不以為然,但夢境持續出現,讓她決定到行天宮請示和抽籤。行天宮的解籤人表示,她需要回來找普天宮的温王。根據擲筊的蔡小姐的描述,是一個與摔車有關的夢境,因為夢中的內容使她覺得要有所行動。我們也有追問為何選擇抽籤而非直接找乩童問事,她的姐姐指乩童感覺比較適合處理更玄妙的事情,因為乩童可以快速處理;但是擲筊給人的感覺比較直接,而且認為這件事直接用擲筊就好了。
在這件事情上,温王是有事情向信眾個人傳話,有可能是出於提醒或警語。不過,從上述安五營到擲筊的蔡女士的夢境中,託夢是神明有話要說,而主動在夢中現身,並持續讓人有所感應直至人相信。但神明傳遞神諭後,也需要人去行動、理解此夢,受託夢者要有行動的自覺。託夢也不是一定發生在每個人身上,如同廟公所說,需要與神明有緣、身體比較有感的人,蔡女士也有表示自己算是比較敏感的體質。
從上述的事例中,可以看見神明如何在不透過乩童下,主動展現靈力表達自己的想法。而沒有了乩童,外界要確定內容真偽、神明的真正意思,也需要以擲筊加以確認。在過程當中,神和人是雙向互動的:神明表達,人接收,再由人向神明確認,是一個來來回回的神人交流過程。也許不如乩童直接,卻是解決了神明沒有乩身可用的問題。
3. 神蹟
在《普天宮沿革誌》中,記錄了温王如何透過乩童彰顯神蹟,庇佑萡子寮(蔡茂昌主編 2019)。在沒有了乩童之後,温王的靈力直接作用在信眾的身上,使神蹟出現。
與蔡總幹事的訪談中,當我們問到他與神明的連結,他就有提到温王有一次幫了大忙,也是印象最深刻的一次︰
有啦有一次去……好像跟我老婆跟兒子,他們去宜蘭玩。真的有一台車子真的就衝出來,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共閃過。我嚇出一聲冷汗,真的閃了過去。他衝出來,我可以這樣這樣閃過去,然後就這樣。那個整個冷汗喔!温王公保庇欸!這真的有嚇到。那個時候當然會想到温王公啊!因為我也不知道是怎麼閃過去的,嘿啊!
(訪談錄音,普天宮蔡瑞泉總幹事,2026/1/7)
除了讓蔡總幹事避過一劫外,温王也曾在蔡前主委身上展現過靈力,雖然目的有點不同,但神明確實地直接在他身上作用,使他感受到神明的意思︰
前主委:我也要替他服務啦!有空就要來,那時候有一團(指進香團)人家來這邊要找我,人家給我叫,我故意不來。他馬一下午就完蛋了,下午就完,吼~差一點就真要走!我都知道,感覺有知道我說,啊死!我中午沒來,下午就有問題了。我馬上跑進來給祂(温王爺)拜一拜,馬上出去又好了,吼好厲害!
康:所以你彼當陣你無爽快(bô sóng-khuài,不舒服之意)?
前主委:佇彼個隔壁那一間快炒店,炒那個、賣那個鰻魚的麵,他說:「主委,你的臉為什麼變了?」我就不吃了。那時候我馬上跑進來廟拜一拜,我說(對温王爺):「對不起、對不起,以後我不敢了。」人家叫了,人家說要找我,我故意不來,就有事情啦(指身體不適)!看,有沒有厲害(指温王顯靈)?現在有人叫我就馬上來。
康:所以主委你是有感應嗎?
前主委:嘿啦,阿著已經要發病了,臉已經紅了,頭暈暈了,快要倒下去了。中午沒來,完蛋了,馬上跑進來,剛好我就在買那個麵,我也不知道。彼干焦著是按那,毋知誰叫,毋知誰來,看著中晝(tiong-tàu,中午之意),我故意不進來,就佇大禹哥(台語直譯,推測為某個人)彼發生爾,彼面得欲紅了,彼大禹哥講:「你的臉哪會紅絳絳(âng-kòng-kòng,滿臉通紅之意)?」我開始著知道我著佇外口暈暈、我小可(sió-khuá,稍微之意)暈暈,我著感覺一下……我第一擺驚著。
(訪談錄音,普天宮管委,2026/1/7)
以上兩則的故事都是神明在沒有透過任何中介、手段下,也並非如《普天宮沿革誌》(蔡茂昌主編 2019:17)的温王讓炮彈都落在莊外,是集體的事情。反而是直接讓信眾個人的身體有所反應,可以看到不只是庇佑信眾,即使是警告也是其中一種訊息。
以《靈力具現》中的景明宮乩童的例子,林瑋嬪提出「心印心」的概念(林瑋嬪 2020︰179-181)。書中的乩童會以擲筊向神明確認他的理解是否正確,當乩童猜不出來的時候神明就會「動他的心」讓他可以突然理清,林瑋嬪指這一種與神明立即與直接的心靈連接(林瑋嬪2020︰181)。
在上述的神蹟例子中,神明與人的連接更為強烈,不只是心靈上,還有身體上的即時反應。這種如此直接的連繫,使他們對於此事的印象特別深刻,而且認為温王很靈。
(五)小結
從上述有關普天宮在三十年前甚至更早以前,存在乩童時的故事中,可以看出乩童在萡子寮中確實十分活躍,而且為廟方人員留下了很「興」的印象。不過在澎草叔公過世後,普天宮就再沒有乩童出現,而廟方人員對於現在廟中沒有乩童的狀況卻與稱讚乩童很「興」的態度明顯不同,認為沒有乩童也無礙普天宮運作。現在廟中主要以擲筊、抽籤為主,報導人都不約而同地覺得已經足夠,事實上廟中的大小事都是以擲筊向温王求得三聖筊作准。除了擲筊外,缺少了可以主動利用作為中介的乩童後,温王也曾以託夢、神蹟的方式向信眾直接傳遞祂的意思,儘管缺乏乩童的認受性,但公開擲筊請示成為驗證的方法,以此確認神意。這些故事都可見在乩童以外,現在普天宮的靈力展現的方式十分多樣。
四、有乩童的私壇之靈力展現
(一)母天宮
1. 尋找母天宮
在下田野地之前,我們已從去年學長姐的田野成果中得知普天宮如今已經多年沒有乩童在廟。原定的研究計畫是在聚焦在普天宮從有乩童的過去經驗到如今沒有乩童的宮廟經營之間,當地信眾的信仰實踐的變化、對儀式的習慣改變,及對神明依賴感程度與儀式轉換之間的關聯。然而,在田野地的幾天訪談之下,無論是普天宮管委會幹部們的談話,及詢問當地規律拜拜的鄉親們的結果,都得出因為澎草叔公與海湧兩位當地乩童都已過世好久,當地人對於他們二位乩童的記憶都已經散失,且也多年來再沒有其他乩童在廟辦事,鄉親們也早已習慣沒有乩童來問事,單純地點香拜拜的每日慣例。因此,我們開始探索採訪萡子寮其他廟宇或神壇的乩童的可能。
根據去年的學長姐田野成果,我們知道母天宮如今是仍有乩童在替信眾辦事,只是母天宮屬於私人神壇,並不座落在萡子寮最顯眼之處。按照Google Map所標位置及街景地圖,我們在民宅間的小巷繞來繞去,一邊找尋街景地圖中的屋舍,一邊迴避低聲吼叫的小黑狗;遍尋不著的情況下,就只好暫時放棄尋找,返回旁邊的善水咖啡,喝杯招牌西西里咖啡消消驚。一問熱心的老闆,才知道原來Google Map標錯母天宮的位置了,無怪乎到了標記的地點卻看不到街景地圖裡的房舍。母天宮就在普天宮正後方的小巷,從普天宮旁邊的巷子彎進去就是(圖四)。因為是小規模神壇,且沒有招牌,對我們這群初來的學生而言,確實不容易找到母天宮。

圖四 母天宮位置圖
來源:Google Map,取用時間2026/5/19,製圖者︰廖德智
2. 母天宮乩童
蔡王玉燕阿媽是母天宮宮主蔡正(亦可稱「卡將」,後文皆以「卡將」代稱)的太太,也是宮內唯一的乩身。宮主是在地萡子寮人,而阿媽則是隔壁三條崙出身。阿媽聽不懂華語且不識字,而我們則是台語不夠流暢。當日訪談時,是阿媽和卡將宮主一起受訪,由卡將幫忙補充我們之間表達不通暢的語意。
阿媽擔任乩身已經二十多年,累積不少神蹟故事,而母娘信仰的傳播最仰賴的,就是母娘一再靈驗的神蹟(鄭志明 2010:293)。阿媽說,她的母娘信仰以及母天宮的設立源自於自身起乩感應到母娘:
就我共你講阮若操啊,幾日操啊操幾冬矣(轉頭問宮主)?紲落來(suà–lo̍h-lâi)操,我攏毋知伊咧操。毋捌字!啊伊攏家治(ka-tī)操,我無共你講操起來拍拳啊,像咧搬(puann)歌仔戲按呢。行跤尾(kha-bué,此為踮腳跟之動作)、坐靜坐,用蓮位靜坐……佇夢中伊𤆬(tshuā)我起來行跤步。伊若半暝人咧睏啊,伊就予伊行跤步。(問阿媽是否會累)袂啊袂忝!
(訪談錄音,母天宮乩童,2026/1/11)
阿媽說她是某天睡夢中,突然感應到母娘,被母娘帶著做一些沒有神的靈力帶領就不能輕鬆做到的動作。母娘帶著阿媽從海邊,全程踮腳尖走路回家(Google Map測量路程距離大約一公里)卻沒有身體疲累的感覺;而母娘帶著阿媽踮腳尖走的時候,阿媽說她還是有自己的意識,她知道母娘附在她身上了。此外,她在踮腳走路的時候,母娘一直在與她對話,阿媽說那是天語,是母娘在告誡阿媽她要替母娘做事,而開始成立這個母天宮。
不同於《靈力具現》所說,正式可讓神明降駕解事之前,都要進行一套老乩童帶著新乩童完成訓乩(林瑋嬪 2020:65-71);也沒有像後文提到的宣德會温府千歲的乩童一樣,需要到大廟領旨。母娘的乩童自有一套訓練方式,宮主說阿媽都是靠她自己的實力來練成。阿媽曾經問過要找法師來教,被母娘拒絕;阿媽也說是感應到母娘親自來教她腳步的動作、手部的姿勢,以及動作的連貫。除此之外,阿媽要經歷過七七四十九天的閉關;這是Sutton所指的「象徵性死亡」,強調乩童入門者在經歷過磨難之後再象徵性地重生,來獲得新身份(Sutton 1990:108),能成為神明和人之間的靈力連結媒介。13
宮:伊去佇去第四樓去閉關閉七七四十九工。
乩:無咧食五穀的。
康:只有閉關一改嗎抑是幾仔改?
宮:無啦,閉關七七四十九工閉關,閉關一個外月。
乩:一個外月無食飯,干焦(kan-nā,僅之意)食温水。
廖:敢有要固定轉去閉關?就是彼四十九工的彼號儀式干焦一擺爾?
宮:無啦伊一遍來就已經誠夠矣。
乩:一遍著夠了,四十九工。你就看這馬是有的閉關攏無。一禮拜著凍未條。
宮:這馬有的閉是一禮拜閣,蹛佇在桌跤,這樣嘛咧閉喔?
乩:你看食菜攏干焦食甘蔗按呢嘛是食規工按呢。
康:彼四十九工是只有家己按呢?
乩:是。
康:你會使佮別人講話嗎?
宮:無啦攏無!講干焦我提物件予食爾,賰的(tshun-ê,剩下的之意)攏無。
乩:提一寡(tsi̍t-kuá)食的予我,軋(kà,碾之意)甘蔗扎(tsah,帶之意)入來予我飲 ,捾(kuānn,指用手提有把手的東西)温水……
宮:無論是誰人攏嘛袂使看入面。
廖:外口的人攏袂使看?
宮:攏袂使,攏烏烏暗暗。窗仔門攏閘(tsa̍h,阻擋之意)起來,暗漠漠。
廖:攏崁(khàm,蓋之意)起來按呢?
乩:啊閣坐蓮花座佮七星燈。偌燒呢,四樓的偌燒呢!
(訪談錄音,母天宮,2026/1/11)
整套象徵性死亡的閉關,是王母娘娘給阿媽成乩的考驗;從阿媽語氣聽得出來這套象徵性死亡的儀式的確辛苦,原有的身體感在閉關期間全部都歸為無。門窗緊閉又遮蓋全室後的黑暗,象徵著死亡時的視覺的喪失;不能見人也不能與人交談使聽覺和語言功能被剝奪;除了維持人體生命必須有的飲水之外,其他的食物的禁絕代表著閉關時喪失了嗅覺與味覺;只能坐在蓮花座上打坐,則是肢體行動力的受限。待成乩,阿媽的身體成為王母娘娘在母天宮靈力展現的一個媒介。對阿媽來說,這是一套很辛苦所以有訓練過一次就夠了的儀式。
這樣的想法之下,阿媽和卡將對於聽說有些乩童只有在神桌底下居住一星期來說,他們在訪談時的語氣顯示出對此種簡化許多的象徵性死亡的閉關頗不以為然。
“Rituals of Self-Mortification”(Sutton 1990:117)文中提到,台灣乩童起駕時常有的自我折磨所表現的訊息是藉著展示對疼痛的免疫,來彰顯並證明神的附身。這個說法並不適用於母天宮的阿媽。除了成乩前的閉關之外,阿媽被母娘降駕時沒有其他疼痛或流血的展演。阿媽在神明起駕時的肢體展演就只有走腳步以及蓮花指手勢,而信眾請求辦事時就直接把事情辦好。
阿媽毋是像人咧起駕……我看人起駕,按呢蹛咧(做敲打身體的動作)按呢我無愛。乾脆(kan-tsuè)。欲創啥物共人收收咧,有啥共人講講咧。蹛咧拖掃創啥的,我袂按呢,阿媽足乾脆的。阿媽個性是查埔個性。
(訪談錄音,母天宮乩童,2026/1/11)
3. 靈力展現在母天宮
(1)母娘的神尊製作意見與即刻的「救世」
正如鄭志明所述「台灣王母信仰本質上是一種靈感性的宗教,來自神聖性體驗的啟示而來的傳播與開展。」(鄭志明2010:306)在母天宮的創設時,王母娘娘靈力是主動且直接的具現給乩身阿媽。很多事項都是王母娘娘直接傳達祂的訊息給阿媽:一間位於臺北縣蘆洲市(今新北市蘆洲區)的雕佛仔店是祂自己挑選好來為祂製作神尊,用紅豆杉來製作母娘神尊亦是祂自己決定(甚至決定好特定的一塊木材——在雕佛仔店地下室放四十幾年的老紅豆杉木),神像的裝飾品祂也都自己挑好了。阿媽和卡將異口同聲說他們都不用自己去找,等全部都做好了,母娘再指示他們去位於蘆洲的雕佛仔店把神尊載回來。母天宮的設立年份確定是在2003年,因為母娘神尊剛做好,阿媽和卡將到臺北要把神尊帶回萡子寮,遇到了SARS的爆發。因應疾病的侵襲,阿媽便留在台北一天辦事,畫符給信徒化成符水來喝。據阿媽所稱,有兩三百位慕名來跟母娘求符水,甚至還有跟著回萡子寮的信眾,阿媽說跟來的人太多,神明桌都滿滿的,連吃飯都沒位子。這是最一開始的母天宮「足興ê」的展現。
(2)對鄉親展現的靈力
母娘信仰高度的救劫使命的性質讓阿媽在辦母天宮這些年來有很多的靈力外現的經驗可以分享,訪談過程中阿媽也數次說她就是被王母娘娘選定來「救世」的,來找母天宮的人不一定都是萡子寮鄉親,或鄰近村落的居民,阿媽說也會有很多外縣市的例如台北的人前來求解事。我們問阿媽印象最深的起駕辦事經驗,阿媽也是說太多了她不會講。總括來說,來找母天宮幫忙的信眾,各種問題都有,訪談到的案例經驗大都是來這裡求解決正在發生的劫事,尤其是遇到生心理的疑難雜症,相較之下則幾乎沒有聽到阿媽分享有信眾對心性或信仰上的追求與問題探索(例如生涯規劃)來求得神明的指點。可看出民間信仰上的功利性質,以及乩童主持與非乩童主持的功能性區分:對於遇到緊急劫難的信眾而言,乩童辦事的即時性可以滿足時效性的追求。
阿媽遇過情況最緊急的鄉親,是一名溪崙的女性。她在懷七個月身孕時,因車禍導致頭部受傷。阿媽說,她的頭部更早以前就已經受傷過。第二次的傷更嚴重,阿媽看到她整顆頭頭皮都沒了「攏嘛無崁(khàm,遮蓋之意)」。但雖然遇到情況緊急的信徒,阿媽也輕描淡寫地說是「有生啊閣破腦,嘛是共救活啊!」對於靈力展現的神蹟,阿媽覺得很自然,這源自於她對母娘靈力的自信。「攏來這求符仔,求好的。足濟人求好了。」阿媽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道出了在母天宮開壇以來,信徒最常感受到的神明靈力是來自符紙和符水。
(3)建立靈力可信度
母天宮母娘的靈力能夠被跨縣市的人感受到的其中一個原因是乩童阿媽本身不識字:
這陣(指當時)佇母娘佮伊有緣啦,無伊曷(a̍h/ia̍h,指哪、何必、反問語氣)毋捌半字。阮某這今仔毋去出辦了啦,伊著是講伊參伊有緣啦,伊進前(tsìn-tsîng)攏毋捌半字,伊參伊有緣啦。算你有的攏毋捌半字,咧辦啥物寫啥物人才欲信啊,你有的就會捌字,真的捌字人攏會曉寫。
(訪談錄音,母天宮卡將,2026/1/11)
阿媽不識字,寫出來的符給信眾而言,會少掉人為創作的空間,信眾才會更願意相信符紙是王母娘娘提供的訊息;這份對符紙的信任感讓靈力可以具現到取得符紙、喝過符水的信眾身上,靈力的傳達也會從間接(有人為創作與詮釋的空間)轉為更直接的方式(直接相信符紙就是母娘寫下的意志)。
(4)其他神明的靈力具現方式
母娘信仰除了是以乩身作為王母娘娘靈力展現的媒介外,母天宮阿媽特別強調給母娘拜拜請求,能簡單就和母娘有所直接連結,也就能得到母娘暗中的保佑,阿媽甚至說以前不曾對著母娘拜拜過的我們,也能如此獲得母娘的連結和靈力保佑,反應出母娘信仰的特性是以簡單和自由化的方式,讓靈力感受擴散,使得到信徒的弘揚和帶動。阿媽和卡將都說,如果會想到母娘,祂就會來保佑。例如外出過夜睡不安穩,可以用內心向母娘祈禱的方式,來得到母娘靈力來保佑自己。
你若袂睏tsit(語助詞),你共拜拜共講一下:母娘啊我拄這佗一間房間會掣 (tshuah,害怕之意),你予我睏。阮的查某孫去旅社睏會掣。躺了連鞭(liâm-mi,馬上之意)用手拜拜講「母娘啊,我蹛(tuà)這宿舍會驚」伊著予睏甲頭到尾。毋才共你講你若共拜拜有差。我是無咧驚(無咧驚歹物仔),足興的。
(訪談錄音,母天宮乩童,2026/1/11)
阿媽給信眾一個自由接觸母娘靈力的方式,其中需要的是人自身對於母娘的靈力的信賴感。藉由對神明的信賴感,將向母娘簡便地拜拜作為一種個人時時與母娘有「聯絡」的儀式,因而讓母娘的靈力藉由個人的平安無事作為具現。這種靈力隨時在身邊能帶給人安心的感受,也是母天宮母娘給人「興」的印象的因素;這種一直「興」的感覺必須靠的是個人隨時拜拜來維繫。
(5)被神明賦能的乩童靈力
阿媽自我的修行方式是每天靜坐與吃素。事實上,阿媽多年成為王母娘娘靈力媒介,也有自己的靈力能夠具現,我們稱為是多年的修行和多年替神明做事,而讓神明賦能(empowerment)的靈力。
在訪談中,我們問阿媽是否除了母娘之外,其他母天宮內祀奉的神明也會使用阿媽的身體作為靈力展現的媒介。阿媽說只會有母娘會用阿媽為乩身,旁邊的三太子不敢倚身,這裡可以看出母天宮內神明的階層關係,是以王母娘娘為最高。阿媽接著說組員康的肉體較適合讓三太子倚為乩身,亦即是阿媽有類似陰陽眼的觀察力(稱為類似陰陽眼,是因為我們並沒有詢問阿媽是否可以看得到幽靈、鬼魂等靈),阿媽說中了組員康平時的性格以及外顯的行為表現與三太子的形象有很大的相似點。例如她平常會帶甜食糖果給朋友分食,以及平常會蹦蹦跳跳地走路「悾悾癲癲(khong-khong-tian-tian)按呢」。實際上,組員康的家裡正好有安中壇元帥(組員康家裡供奉的另一尊是玄天上帝),而她也是家裡面最規律虔誠拜拜的。據稱是藉由看人的五官,阿媽可以看到組員康透過虔誠的宗教行為建立的神人連結,以及該神對人的影響。
事實上,阿媽有感受到我們與各種神明的緣,以及看到我們身上些許受到神明影響的靈力展現,同時阿媽也看得出來一個人是否會及如何受到靈力的影響(這裡的靈力包含神明的與非神明的)。阿媽說組員康就是和中壇元帥很有緣,甚至未來也可能替中壇元帥做事。據阿媽所說,因為組員康家禮拜的三太子會跟著她,她身上帶有「威風」。這裡的「威風」並不是指氣焰高漲或氣勢蓬勃的態度,而是指對歹物仔(pháinn-mih-á)或陰的靈體的「震懾力」;阿媽用了一個很特別的詞——hâm,來稱呼這種震懾力。阿媽說組員康「hâm有夠,陰會驚」。組員廖的hâm也夠,所以也不怕壞的靈力的影響。阿媽還強調組員廖的靈的氣勢可以讓不良靈體害怕:1516
廖:我喔?
乩:你的靈體足歹的,你較無像伊(指康)。你就是足歹的。
康:伊講話嘛足歹的哈哈哈。
乩:伊靈體足歹的。
廖:是講我靈體足歹的意思是講⋯?
乩:你敢捌去拄著歹物仔?毋捌乎?
廖:無。
乩:我看是無去拄著歹物仔。
康:歹物仔會驚伊喔?
乩:嘿啊,因為伊靈體足歹的啊!
(訪談錄音,母天宮乩童,2026/1/11)
至於阿媽對組員陳,則是說她的hâm不夠,會很容易受到負面靈力的影響,因此身上會有很多毛病,「較會定(tiānn,指常常)艱苦」。湊巧的是,組員陳在田野期間,的確身體上出現很多症狀:除了上呼吸道過敏幾乎天天發生之外,還得了感冒。而在田野尾聲的最後兩天還有拉肚子,印證了阿媽對組員陳的hâm不夠所以身體狀況多的感應。
除了組員康與中壇元帥之間的緣,阿媽也能感受到另外兩位組員分別有緣的神明:組員廖和金府王爺有緣,而組員陳和觀音媽有緣;而其實前述所指的個人的hâm,是來自與神明形象的相似之處。普天宮的委員們與母天宮的阿媽和卡將都提到「金王是(温王的)開路先鋒」,而萡子寮原有的三、四十間陰廟,全部被金王降駕指示「全部打掉」(見第三章澎草叔公之處)。可知金府王爺有嚴厲、威嚴的形象,而前述組員廖的靈體「歹物仔會驚」,則是阿媽能感應的,廖帶有的金王的特質。組員陳和觀音媽的緣,則顯見在她和觀音媽的相似形象上。觀音以温和、慈悲與孝順為佛道二教教義下各種觀音的普遍形象。阿媽感受到的組員陳,就有順從長輩、溫和的特質是與觀音媽形象類似。
著無?阿姆(a-ḿ,伯母之意)行這途毋捌(m̄-bat,不識、不曾之意)字閣食菜人,我會共恁苦勸。伊(指陳)較袂參序大人喈喈叫(kainn-kainn-kiò),伊袂。伊較攏隨人咧罵。罵啥伊就恬恬,伊袂應。你過來問看覓伊袂應伊。
(訪談錄音,母天宮乩童,2026/1/11)
這樣對人與神明的緣分連結、對「歹物仔」感應的靈力,來自神明的賦能,讓阿媽可以在沒有母娘降駕的時候也能展現神明力量,就得以觀察其信徒的是否受到正神或歹物仔的影響,並提供信徒接近神靈力、遠離邪靈力的方式。
4. 小結
算有緣啦較有心(或信)的較會來啦。有緣的有心。無彼號(指無緣)你攏共辦好就好矣。
(訪談錄音,母天宮卡將,2026/1/11)
你共辦好伊就無來矣。像我若辦足濟人,辦好、共救世好、共救好,伊就無來囉。足濟的。
(訪談錄音,母天宮乩童,2026/1/11)
漢人宗教相當重視「緣分」的概念,許多無法解釋的神人間與人際間的互動關係以及彼此契合的感受,都會被眾人感受到其中的「有緣」(林瑋嬪2020: 184)。在母天宮,若和母娘「有緣」,就能隨時感受到母娘的靈力與自身的連結,也會在自己遇到需要神明靈力幫忙解決的問題時,想到母娘;「有緣」的人,就會在需要神明的幫助時來找母天宮的阿媽;和阿媽「有緣」,就會常常想到萡子寮的母天宮,也甚至會回來拜訪母天宮。
「緣分」使得私壇性質的廟,其信眾分布可以超越廟壇所在聚落範圍,而是廣泛生活在不同縣市的個別信眾;緣分建立起個人與神明靈力的依賴關係,也用來解釋信徒與神明或廟宇之間的往來頻率和互動的深淺。當我們問阿媽與卡將一間廟宇帶給信徒的意義,卡將說有緣的人比較有心會常回來走訪。緣分更深者,甚至會回來幫神明的忙(指協助廟方事務)。相反地,如果是來找過母天宮辦事情,事情解決以後就沒再回來母天宮的,阿媽和卡將則是認為信徒和神之間沒有緣分。在訪談結尾,我們和阿媽與卡將致謝告別,阿媽也是說「逐家有緣」來回應我們對阿媽受訪的感謝;卡將也說「有緣會駛返來拜拜」來表現了對緣分的體會能形塑出人跟神明關係的期待或承諾。
(二)宣德會
1. 宣德會的成立過程
宣德會是一個由萡子寮在地年輕人組成的宗教團體,2022年創辦至今已有將近四個年頭。會長為蔡坤哲,會員則多是他的同學與朋友。由於目前會長、創辦人兼乩童蔡坤哲在台中服兵役,大約2026年底才滿役期,所以宣德會的私壇服務時間改成預約制,每個月在農曆月初也僅會有一次的公壇。
因為那時候一開始要命名的時候,我其實寫了、想了很多名字,就是一一下去跋桮,讓温王去選,結果跋到最多桮的是宣德會這個名字。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由於好奇名字的由來,我們向蔡坤哲詢問由來,而蔡坤哲將命名的最終選擇權交給宣德會供奉的温王爺(普天宮温王爺分靈)。因此,「宣德會」這個名字是基於人的靈感而出現,也是基於與神明感應的選擇。
宣德會供奉的主神為普天宮的温府千歲分靈,其餘陪祀的神明有叔公、太子爺、保生大帝、徐甲真人、關聖帝君、廣澤尊王。宣德會創立初期,私壇中並無如此多神明,不過温府千歲示意要有陪祀神明,所以宣德會成員選擇唱名不同神明,一一擲筊請示温府王爺。除了徐甲真人這尊陪祀神明是因保生大帝而請的神明,而非請示温府王爺才請來的神明。
用擲筊的方式請示陪祀神明有哪些,代表選擇權在神明手上,宣德會成員只負責將被選上的神明請回壇中供奉。
蔡坤哲選擇温府千歲當作私壇的主神,除了温府千歲是萡子寮的地方守護神外,他也跟我們分享一次小時候的經歷:
蔡坤哲:因為小時候就是我就有認那個温王(此處指普天宮的温王)當乾爹了,小時候有一次算車禍,那時候蠻嚴重的,對,差點就被帶走了。
康:真的假的,是有骨折那種的嗎?
蔡坤哲:嗯就是……算是臉著地,算蠻嚴重的,或許是温王的那個保佑才會讓我繼續活下去這樣。
康:恩,這是長大之後回想才覺得是温王保佑嗎?還是當初就覺得好像是温王爺保佑?
蔡坤哲:嗯……那時候還算小沒什麼印象,但是後來長大就感覺…或許就是這種巧合啊!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在訪談萡子寮的信眾時,或多或少會聽到他們說出「温王很『興』」這句話,而會有這樣的感想,是基於對於神明的「感應」。蔡坤哲在此分享他曾遭遇的事情,並且與萡子寮普天宮的守護神温府千歲連結,認為他會平安長大是「温王顯靈」的結果。這也呼應了宣德會在FB粉絲專頁上的簡介「一群長期受到温王庇佑的囝仔」(蔡耀陞、何昀瑄 2024:144)。
針對「庇佑」的部分,我們也許詢問蔡坤哲本人成長經歷中,與温王爺的連結。在小時候,會去普天宮幫忙鑼鼓車接進香團來參拜,久了則會幫忙友宮請神明過爐的儀式。在高中畢業找工作時,也有擲筊請示温王爺哪個工作類型適合發展,而第一個選項「水電」即得了温王爺的三個聖筊,他也相信温府千歲的安排,畢業後即往神明指引的方向努力。
2. 乩童的出現
(1)乩童出現的前兆
宣德會並非創立初期就有乩童,起初選擇觀手轎作為主要辦事方法。但蔡坤哲表示他是在某次觀手轎時,身體呈現激烈反應(激烈晃動)。有次神明一直沒有到手轎上,所以宣德會的其他會員就建議蔡坤哲靜坐,而靜坐後隨即被神明附身了。
一開始觀手轎那時候,可能前兩三次那時候都沒什麼感應啊,就是很自然的手轎在動這樣,但是到後來有一次觀的時候,就是身體會不自主的就是被帶動這樣,對。啊自從那次之後開始就每次觀手轎的時候,我的反應都是算蠻激烈的這樣,啊時間久了之後就是、怎麼講,有一次算是,嗯……有一次觀手轎觀蠻久的,神明都沒有沒有下來,啊後來他們就建議我叫我去靜坐這樣,靜坐之後就是神明就來附身了,對。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在蔡坤哲成為乩童後,被神明附身的徵兆,都會有不舒服的乾嘔感。起駕時,是有意識的,但是神明退駕後,就會失去當時的記憶。會員跟蔡坤哲提及起駕所做的事,他會反問:「我有這樣做嗎?」
康:當起駕的時候,你會覺得有什麼樣的感覺嗎?身體(的部分會有什麼感覺)。
蔡坤哲:嗯就是會被帶動,他就是會有就是、突然會有一個想法跟你說要做什麼做什麼這樣。
康:會有個想法跟你說要做什麼,是在腦海裡面有個聲音跟你講話嗎?
蔡坤哲:哎……就是你會、你原本是空白的嘛,就是頭腦都沒有想什麼,但是就會有突然會有一個想法,就是叫你去做什麼事,就是要你去做什麼事這樣。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在起駕時,乩童的身體會有一種被帶動的感覺,腦中本來沒有想法,但是會有一個想法出來叫他去做什麼事。而被附身時,身體也是沒有感覺的,直到神明離開後,才會覺得身體很疲憊。
(2)乩童的訓練
算是要接受訓練,一開始神明是先叫我靜坐,靜坐完之後就是交代我要睡那個神明桌下,嗯……靜坐的話,是那時候好像靜坐一個禮拜,啊睡桌下是睡兩個禮拜。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成為乩童的訓練方式,通常都是視該服務的神明為主。蔡坤哲訓練的方式是用擲筊詢問温府千歲,得到的答案是「靜坐」一星期以及睡神明桌下兩個星期。此外,他也有提及其他乩童的訓練方式可能是「關禁房」,即「坐禁」,與林瑋嬪(2020:71-74)寫到的「受禁(坐禁)」相同。
(3)乩童與神明的感應
嗯……怎麼講呢?算是欸……說比較有感覺嗎?其實他(另一位會員)、他跟別人配合的時候就沒有那麼激烈,稍微而已,不會像他跟我在配合的時候那麼激烈,對。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由於蔡坤哲是從觀轎手轉變為乩童,所以我們會很好奇其他成員是否也有這樣的潛力,能夠讓神明上身。但蔡坤哲表示,他是在宣德會的成員中與神明「感應」最深的。因為在觀手轎時,有蔡坤哲在時總是搖晃最激烈的;當他不是觀轎手時,其他會員在「觀」的手轎反而沒有太大的反應。由此可知,手轎除了是觀轎手與神明的媒介,也可以反映出神明與觀轎手的連結深淺。
(4)乩童服務的年限
廖:神明指派您當他的乩身,您就一定要一直服務下去這樣?
蔡坤哲:嗯這就要看神明要用我到什麼時候吧!對,啊目前是還不知道他要用我到什麼時候。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成為神明的乩身後,自己並不知道神明需要這副人體軀殼到何時,此部分顯示出乩童身為神明媒介的效期為不可知的。蔡坤哲在回答我們時,語氣極為平靜,也說明了他很坦然接受身為乩童必須為神明效勞的命運。
(5)神明可以協商
康:但是你有跟神明、阿哲你有跟神明說你要去當兵這樣?
蔡坤哲:有啊!有跟他講,啊他就是下來的次數就減少了。
(……)
蔡坤哲:祂那時候我在當兵之前,神明就有交代公壇的次數會減少,就是變成有預約才會下來辦事。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由於宣德會唯一的乩童蔡坤哲正服兵役,私壇內沒有乩童勢必會影響到辦事的時間彈性。蔡坤哲有通知神明服兵役的事,神明也有體諒他,減少公壇的次數,並且採取預約制辦事。這代表神明是人性化的,可以與祂協商,並非私壇內的全部事情都是神明單方面決定。
(6)領旨的經過
由於蔡耀陞、何昀瑄(2024:148)有提及,某位報導人表示:「蔡坤哲沒有遵循正確的規矩直接到台南領旨,人家當然不認同。」所以我們便詢問蔡坤哲成為乩童後是否有去領旨,而他也向我們詳述他去領旨的前因後果:
廖:請問一下是臺南的的哪一間、哪一間廟去領旨呢?
蔡坤哲:天壇。
廖:天壇,天壇在臺南市區嗎?那個天的天壇?哦~那那個也是神明、呃那個是神明的指示說,您要去臺南的天壇領旨這樣啊?
蔡坤哲:嗯……算是那時候我夢、夢到就是臺南天壇的某一個場景,啊後來跟朋友下去的時候,就剛好一樣的場景就是我夢到的那個場景,就剛好在天壇那裡這樣。
(……)
康:領旨,那請問領旨主要是、它是有什麼樣的作用嗎?或是說它是必要的嗎?
蔡坤哲:嗯……算是必要的,因為如果要、就是開壇辦事的時候,就是那個就算一個使用執照,對,就是有核准的使用執照這樣。
康:那那時候就是領旨之前,他們是怎麼樣判斷「哦阿哲你真的是乩童」?
蔡坤哲:恩怎麼說咧……因為是就是神明先來附身之後,嗯那後來那時候剛好下去天壇玩,回來的時候就跋桮是不是有要領旨,結果神明說有。有阿之後後來就是有一次去算是熱鬧完,就是就剛好滿多人都在(宣德)會裡這樣,我們就一起問神明就是領旨的時間。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領旨的地點曾出現在乩童蔡坤哲的「夢景」中,但是起初蔡坤哲並不知道那場夢的意義,直到和朋友出去玩時,偶然經過與夢景相同的地點,他才意識到是神明的指示。並且在那之後,回去擲筊問宣德會的温府千歲,確定那場夢景的意義是要蔡坤哲去領旨。
據蔡坤哲表示,領旨算是開壇辦事的一種核准執照。在田野調查期間,也有另一位對私壇文化較爲熟稔的報導人表示,有無領旨就有如在台灣開店或是在夜市擺攤,前者須有工商登記,在政府管轄內為正規的、有能力的;相對的,沒有領旨的就有如夜市擺攤,雖沒正式執照,但是可以進行辦事,只是不算是正規管轄範疇。因此,領旨的用意為看乩童是否符合這個能力,一旦領旨就有如開店一樣,將會受到管轄。
(7)作為複數神明的乩身
乩童之中,有分專屬某位神明的乩身,以及服務兩尊以上的神明的乩身。在〈也要神,也要人〉中寫道,蔡坤哲在某次起駕時,突然擺起手拿火尖槍與乾坤圈同時腳踩風火輪的架勢,此時其他宣德會成員才確定此時降駕的神明為中壇元帥(蔡耀陞、何昀瑄 2024:146)。由於宣德會的成員是看到蔡坤哲起駕後的架勢,才「確定」是中壇元帥,因此我們猜測蔡坤哲為複數神明的乩身。為了確認他可以化身為幾位神明的乩身,我們便在訪談中向他確認:
蔡坤哲:有保生大帝、叔公還有太子,他們三個比較常下來辦事。
康:温王爺反而比較少嗎?
蔡坤哲:那時候有了太子之後,温王就比較少下來。
康:我們之前有聽說温王爺好像本身就比較少落駕到乩童身上去辦事,而且不只是、好像不只是一個乩童或是人這樣說。
蔡坤哲:算是、因為他是主神,他就是類似長官,就是安排工作去給下面的下屬,安排給其他神明去辦事。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經確認後,蔡坤哲是屬於複數神明的乩身,但當細問每位神明會在什麼不同情況下降駕,他則表示沒有一定情況,比較偏向隨機降駕。不過他有提到,假如信眾是問身體疾病相關的事情,比較容易是保生大帝降駕。
此處也有提到神明有位階之分,因為温府王爺是主神,處於上位,所以比較少碰到温府千歲降駕的情況。此處與前述提到的乩童澎草叔公的情況類似,因為澎草叔公是金府千歲的乩身,温府千歲是不會降駕到他身上的,但澎草叔公卻也會為普天宮主神温府千歲辦事(將在第三章詳述)。
(8)不同神明附身時的差異
一開始神明還沒完全附身的話,如果嘴巴有嘟嘴,就是會不自覺嘟嘴,會很想笑的這樣,那時候就幾乎都是太子下來,如果是一直打嗝,就是濟公師父下來,只有這兩尊比較特別,比較能感受得到。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蔡坤哲作爲複數神明的乩身,在不同神明附身時,有可能會有不同的身體表現。若是太子下來,則會「嘴巴有嘟嘴,就是會不自覺嘟嘴,會很想笑」;濟公下來則會一直打嗝;其餘的神明降駕時,並不會有特別表現。就如同每個人有不同個性一樣,不同神明的神性會影響乩童作為乩身的展演方式。
3. 辦事方式的選擇
(1)用觀手轎的契機
蔡坤哲:那時候會用觀手轎的時候是想說,算好奇吧!試試看觀手轎是怎麼感覺,對。
康:是因為看普天宮廟裡很常這樣用(觀手轎)嗎?其實我們還沒有看過。
蔡坤哲:我從小到大也沒有看過普天宮裡面有人用,對,但是聽到外面說人家觀手轎怎樣怎樣,就會想要去嘗試。
康:那時候在使用觀手轎這個儀式之前,是要先跋桮問神明可不可以這樣用嗎?
蔡坤哲:那時候就是有跋桮看可不可以這樣用,剛好温王爺允許這樣。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每間私壇選擇辦事的方式不同,我們看過比較多的是乩童進行辦事。由於宣德會創立初期並沒有乩童,所以選擇觀手轎的儀式。這也是擲筊經過温府王爺允許,才使用的辦事方式。萡子寮普天宮亦很少使用觀手轎儀式。
(2)乩童與觀手轎的差別
康:那想要請問阿哲你在宣德會創立之後,就是有感應到神明的靈力成為乩童嘛!那以您的想法來看,有乩童之前,還有有乩童之後,宣德會是有怎麼樣的改變嗎?
蔡坤哲:變成就是、比較能直接的解惑就是人家的問題啊,對,就不會像觀手轎要花那麼長的時間。
康:觀手轎一次都是花多長(時間)?
蔡坤哲:沒有,就是因為觀手轎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寫嘛,對,因為有乩童下去講的話,就是用講的比觀手轎在寫的時候速度還要快。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宣德會經歷過沒乩童與有乩童的時期,在沒乩童時辦事是以觀手轎為主。有了乩童後,即能更立即性地解惑信眾的問題,而非像觀手轎還需要經歷桌頭的解釋。兩種不同辦事方式的差別不只在於「時間」,也在於直接與否。若是乩童,則可以直述神明的話;若是觀手轎,則會經過桌頭轉述,信眾得到的解答也只能算是二手資訊。這也直接以乩童的視角呼應了林瑋嬪(2020︰84)「乩童能直接與信眾對話,給予信眾即時的回應及幫助」的觀點。
康:要怎麼樣知道哪時候是要神明來?然後什麼時候是要觀手轎?
蔡坤哲:我想、如果我下去靜坐沒有感覺的話,我就會叫他們(宣德會會員)用觀手轎的方式
康:喔~沒有感覺,所以在起駕的時候都會有感覺?
蔡坤哲:就是會有乾嘔的那種感覺,對
康:不管是哪一個神明嗎?
蔡坤哲:對,不管是哪個神明下來都會有乾嘔的感覺。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對於何時使用觀手轎,何時選擇乩童辦事的時機,蔡坤哲表示是以「感覺」為分辨方式。當靜坐時沒有乾嘔的感覺,代表神明沒有要上身,就會改以觀手轎的方式辦事。這樣的情況也代表神明掌握了乩童起駕的主動權,乩童作為神明的乩身,是要被動等待神明上身的。
(3)對於觀手轎是否為附身的想法
廖:觀手轎的話也算是一種神明附身嗎?您覺得?
蔡坤哲:嗯不算附身吧!就是會在那個,就是會、手轎會自然晃動啦!不是說附身這樣。
(……)
康:我以為是神明坐在上面耶~所以那個椅子不是給神明坐的?
蔡坤哲:就是不是,欸……有些是附身在那個就是觀手轎的人上面,啊但是我們觀的時候,是都就是神明降駕在那個手轎上面這樣。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蔡坤哲對於觀手轎儀式的解讀,不認為神明是附身,而是手轎自然晃動。宣德會在觀手轎時,都是神明降駕在手轎上。至於其他觀手轎儀式,神明也有可能會附身在觀轎手身上。
4. 小結
蔡坤哲:對(於)廟沒有乩童,如果神明有那個神威的話,也是會讓他們感應到。
康:像我真的、因為像我們家也是有拜拜嘛!然後也很常會聽到別人說,哪一個神明他真的會讓我很有感應,但是我一直很好奇,怎樣算是有「感應」?他會是怎樣的感覺?
蔡坤哲:算是你跟祂求的事情,祂有幫忙你完成這樣,對,就是你會覺得祂有幫忙你這樣。
(視訊訪談錄音,宣德會會長蔡坤哲,2026/1/18)
宣德會創立至今,服務多名信眾,並且除了原本的觀手轎儀式外,也受到神明的恩賜,在宣德會中誕生出一名乩童為眾人辦事解惑。蔡坤哲曾說若是廟沒有乩童,但是神明有神威的話,信眾是會「感應」到的。而宣德會經歷了有無乩童的不同時期,都能夠有信眾尋求幫助,無非是信眾如願以償得到了神明的幫助,「感應」到宣德會的神威。
此外,蔡坤哲不忘身為萡子寮之子,從小受到普天宮温府千歲的照顧,所以將宣德會的聖誕選在每年農曆三月十五日,此日為之前普天宮去友廟進香的日子。由於宣德會的温府千歲分靈是從普天宮請出去的,所以用三月十五日紀念,也代表不忘對萡子寮的養育之恩(圖五)。17

圖五 宣德會Facebook粉絲專頁,聖誕日的貼文
(三)其他萡子寮人乩童故事
除了上述的母天宮、宣德會以外,以前的萡子寮中還有其他乩童存在。同時也有村中人士成為了神明的乩身,在外開設宮廟,現今仍然在為神明服務。
1. 以前萡子寮中的其他乩童
(1)海湧乩童
最初聽到「海湧乩童」是在與蔡瑞泉總幹事的訪談,我們很訝異原來普天宮不只一位乩童。不過,海湧乩童的資訊實在是過於稀少,只知道他是温府千歲的男性乩身。其他的普天宮管委以及信眾幾乎都沒有聽過海湧乩童。
爾後採訪母天宮宮主和乩童,才得知海湧乩童並非普天宮內的乩童,而是擁有自己私壇的乩童。他們說海湧乩童住在離母天宮不遠處,去世了十多年,因此我們推測是2007~2015年離世。
不過,母天宮的乩童以及宮主在我們詢問海湧乩童是否為「温王」的乩童時,給予正面回覆;爾後聊到海湧乩童時,卻說他只是金王的乩童,並非温王的。前後回覆有出入的情況耐人尋味。
本以為海湧乩童也是如一般想像,是專門讓神明上身的乩童,但是母天宮乩童說,海湧乩童是專門「觀手轎」的乩童。專門觀手轎的乩童,平時幫信眾辦事只會用觀手轎的方式,能否被神明上身要視每位乩童的狀況而定。但是萡子寮現今聽過海湧乩童的人不多,所以關於這方面的資訊以及他究竟是哪位神明的乩童,我們無法充足確認。
(2)過溝夫人
與普天宮蔡瑞泉總幹事交談時,他有提及以前在海邊有一間祭拜過溝夫人的小廟,當時是有一位女乩童的,也曾經請過來家中辦事。這位女乩童也非常長壽,是幾年前才仙遊的。以往有事情的話,可以請這位女乩童到家中,就在信眾家中起駕,而辦事是不紅包的,只收香煙和檳榔。不過,由於談話的重點不在這位女乩童上,加上年代久遠,蔡總幹事對女乩童的描述也就此結束。
(3)乩童家族
在黃郁茜老師的幫助下,我們與一位萡子寮家中出過三位乩身的蔡律師進行訪談,向他請教有關他的家人當乩童時的經歷。因為成為乩童並不是一件常見的事件,而且家中有三位乩身,使我們好奇他如何看待家族中這一份特別的緣分。蔡律師表示其實這對他而言,是他記憶和身體感知之一,確實家中與神明有不少聯繫,像阿公雖不是乩身但在普天宮服務多年,也曾擔任過主委。在萡子寮附近的下寮,整個村莊都是祭拜菁埔夫人,而蔡律師的家中也有把菁埔夫人請回家祭拜,他的阿祖就是菁埔夫人的乩身。雖然他不清楚阿祖是如何被神明選上成為乩身的,但他表示知道阿祖與菁埔夫人有這樣的一個緣分。談及起駕時的方式,他表示雖然沒有親眼看過,但曾經有跟爸爸作確認︰
那祂起來的時候祂是會唱歌的,祂是以唱歌的方式開始,會打嗝、開始會有一點作嘔,那菁埔夫人上了他的身以後,祂就會開始唱歌,然後唱歌以後祂就會到那個人的家裡面的神桌,祂就會開始前後、開始一直敲(在敲桌子),然後開始唱歌吟詩。那我爸爸的說法是說,祂是很優雅的唱歌方式。
(訪談錄音,蔡律師,2026/1/10)
蔡律師也有提及阿祖是會操兵器的,在他的記憶中有刺球、刀。同時還有從親戚那裡聽聞到過火爐,親戚是親眼目睹的。他描述過火爐是先在地上鋪上層薄薄的沙子,然後放上木炭生火,再在上面灑鹽,阿祖則赤腳踩在這些火爐上面,在路過之處施法。隨後,信眾會跟著阿祖前進。據信眾們的說法,走上去的感覺是溫熱的,不會感到燙,覺得真的有神明庇佑。蔡先生形容道︰「好像真的刀槍不入的那種感覺。」
除了比較激烈的儀式以外,阿祖也有幫助信眾問事、開草藥給信眾。蔡先生指阿祖是不識字的,但會用紅筆、硃砂筆去寫一些畫符水,讓這些信徒去喝,而且在更早以前草藥不是在中藥房買的,而是問事的家人會依照神明旨意,到鄉野間抓藥,後來中藥房盛行後就去配藥。蔡先生也曾經問及是否有所幫助,並得到了肯定的回覆,他指草藥和符水都有給予信眾實質上的幫忙,改變他們的一些身體的狀況,或者是身心都有可能進而改變,所以信徒非常多,回來感謝答謝的人也很多。家中在菁埔夫人誕辰辦桌的時候,也滿盛大的。對於來問事的信眾,他是這樣理解的︰
早年確實給了這些人……確實喝下去、吃下去也真的有好轉,我也覺得在中藥的角度都是抓一些有用的藥,也可能都是一般的植物性,確實有這樣的改變。我知道的信徒比較多、很多都是身體狀況,那也有蠻多是有一些不順,然後藉由不同的神明指令去告知是有被某一些東西可能去影響。這些東西,我們講的也沒有那麼不可思議,也不一定全然是卡到陰(通常指被靈體附身)這個那麼單純,某個程度可能是家族祖先的某一些東西沒有處理完整,所以讓他們的整個家族運勢需要去做一些改變。
(訪談錄音,蔡律師,2026/1/10)
蔡律師的阿祖與前述的母天宮女乩童同為女性神明的乩身,他們起駕時反應都沒有一般認知中的劇烈,但身體上的反應仍然是存在的。Jordan(2012 [1985]︰104)曾經從報導人中得知乩童之間反應上的差異,是反映他們是被不同的神明附身。附身的神明的不同,也就使得反應在乩身上的表現不同。同時,信眾也會藉由乩童的表現來認識神明(林瑋嬪 2020︰83),這種對於神明形象的建構,是由神明展現靈力到乩童身上,再由信眾加以理解而成,以動態呈現一個具有「性格」的神明。
2. 萡子寮人成為村外乩童
繼乩童家族的蔡律師的阿祖之後,他的叔叔也成為了一位乩童,但並非是作為菁埔夫人的乩身。這位叔叔是在當兵期間夢到了台西五條港安西府的莫府千歲,他原本是不認識這位神明的,但夢境非常鮮明,而且是每晚都會出現。儘管蔡先生的叔叔對莫府千歲表示抗拒成為乩身,但莫府千歲每晚都會出現,連續一個禮拜,使得他完全都沒有辦法睡覺。在這位叔叔的詢問下,莫府千歲表明身份和來意,兩者在夢中達成溝通。
這位叔叔受訓成為乩身的過程,並沒有如同《靈力具現》(林瑋嬪 2020︰65-74)中的萬年村乩童般,有一整套由老乩帶新乩以及與村莊結合的通過儀式。蔡律師憶述,這位叔叔會去打坐,在打坐的過程中,神明會循序漸進地教導他操兵的儀式、戒律、咒語。當他違反了一些戒律,晚上會被鞭打,讓他持續沒辦法睡覺。對於被鞭打一事是真實發生還是在夢境之中,蔡律師對此表示︰
對我們而言是比較形式上應該是夢中,但是對他們而言,他們會有一些我知道的是,他們以為在作夢,可是實際上醒來他們就一直沒有睡,甚至身上會出現一些痕跡。
(訪談錄音,蔡律師,2026/1/10)
受訓後,叔叔也有繼續在廟中打坐。在起駕時,則是完全是沒有意識。這位叔叔現在於土城的宮廟,為信眾服務,也會回到台西的安西府刈香。
除了這位叔叔以外,蔡律師也有一位姨丈現在高雄開設宮廟,比較特別的是,姨丈是多位神明的代言人,與五尊神明均有連繫,但比較常附身的是濟公。與叔叔不同的是,在神明尚未完全降駕的時候,姨丈是在半人半神的半清醒意識裡面,他是可以在完全沒有被起駕以前,有一些身體感應的。蔡律師認為這也使得姨丈的身體負擔相對地沒有這麼大。
我們也好奇蔡律師會如何理解家中出現三位乩童的情況,他認為這是家中的一個緣分,因為也有家人在廟中服務,對於他而言就是一個家裡會發生的常態。儘管蔡先生不是以信眾的身份看乩童辦事,但以乩童親人的身份,也讓他看到和聽到不少乩童展現神明靈力的事蹟。這些乩童的故事也有助我們了解乩童成乩、辦事的過程。
(四)小結
從上述各小節可知,雖然現今萡子寮的主要信仰中心普天宮沒有乩童,但是除了有在地方鎮守並守護各方信眾二十年以上的母天宮乩童外,也有新生代的宣德會乩童出現。前者為王母娘娘的專屬乩身,後者為複數神明乩身。而無論何者,都充分擔任了神明的媒介,展現了神明的靈力,幫助信眾解決生活中的疑難雜症。
除此之外,也聽聞了過去專門觀手轎的海湧乩童、辦事不收錢的過溝夫人,以及乩童家族興起並且在外地成立私壇的故事。雖然前兩者的在地記憶漸漸失去,乩童家族目前仍在服務的乩童也並未在萡子寮服務,但是他們均與萡子寮本地有所聯繫,顯示了萡子寮靈力的多元展現,甚至有可能將靈力擴散至外地。
間章、萡子寮人之乩童見聞
有關過去澎草叔公與海湧乩童的事情,由於年代久遠,於是嘗試向比較年長的信眾詢問,在田野時利用了清晨較多長者拜拜的時間,到廟前觀察信眾拜拜和嘗試與他們聊天。在廟前有碰上好幾位阿媽她們均表示自己習慣了在清晨五、六點的時候來拜拜。關於過去的乩童,一位阿媽表示以前有見過,而且曾經找過他到家中觀手轎和看風水,也有一些阿媽指自己沒有拜託過乩童,但知道以前的普天宮是有乩童的。從信眾方打聽到對於兩位的乩童的認識也就此而已,因為時間久遠的關係,信眾對於過去的乩童印象並沒有很深。為了可以更了解信眾或者說一般人對於乩童的認識,我們也擴大了詢問的範圍,很幸運地聽到了善水咖啡的王老闆談及他過去在高雄的宮廟幫忙,與乩童有過接觸。
王老闆當時在高雄工作,在親戚的建議下,到廟中幫忙做志工。原本這間廟的由來,是乩童的爸爸從下崙興安代天府請分靈到高雄,本來只是擺在家供奉,但後來他的兒子突然有了身體反應而發乩,後來才成立了私壇五天宮,主祀吳府千歲。
王老闆描述在興安代天府成立前,下崙金田有一位外號鐵虎(唸作台語thih-hóo)的乩童,可是據老一輩所說他愛好賭博,每當神明要來降駕時都不願借出身體,後來神明就退乩了。在鐵虎之後,神明又抓了一位乩童叫做老莊叔公,他較熱衷於服務,王老闆的阿公到父母輩都認為他十分靈驗,信眾也會請他看風水、改名字。據王老闆所述,該壇在老莊叔公的服務下十分興旺,資金慢慢流入,下崙興安代天府也是在此後成立,才會有五天宮的爸爸去那邊請分靈的故事。從這段故事之中,可以看到一個不稱職的乩童會被神明退乩,也印證了「乩童興一半」這番話,一個有能力的乩童可以使得廟宇興旺(林瑋嬪 2020︰83)。1920
五天宮中的乩童名叫阿源,每週一的晚上都會起駕讓信眾問事。王老闆是志工,他的工作就是協助乩童,也會幫忙信眾撿金紙、翻譯乩童說的較為古早的台語等。由於乩童是開藥的,王老闆也會幫忙抓藥,他憶述乩童不只開藥,也會開符咒作為藥引。談及有關乩童阿源的事蹟,王老闆指最初也是因為身體不太好,看醫師也沒有幫助,在親戚的建議下到廟裡給神明看一看︰
王老闆︰那時候我覺得常常覺得說奇怪看醫生都看不好,看醫生看不好,然後看中醫看西醫,甚至打針、打點滴,喔奇怪常常覺得說很容易……就是很容易感冒啊!已經兩三個禮拜都還沒好,然後甚至到身體很不舒服這樣子,就是身體很不舒服的時候就感覺很虛弱。然後後來就是那時候還沒有去當志工,這一段時間不然就去當志工,然後就剛好就邀我,說要去當志工,就是不然讓神明看看,我說好啊。那時候我就想說好,不然就去看看,這樣就看一看,就是他是眼睛閉閉的嘛,然後眼睛閉閉的。他就瞄一下,他說經過不該經過的路段之類的,然後呢?可能就是有沖煞到之類的,然後收收(收驚),那個就開張符,叫我馬上喝,喝下去我好像瞬間抖動了一下,這樣子這樣挫一下,這樣子好像挫起來這樣子,然後就好像身體就慢慢熱起來。
康︰喝下去之後的感覺?
王老闆︰對對對,所以就「凸、dîu 一下」(台語狀聲詞,指頓、挫一下)這樣子,然後旁邊問怎樣,我好像彈了一下這樣,大概是這樣,所以那時候……這是一個比較就是當下的體驗。然後還有說車關,甚至有大概提到說車關這件事情。第10天發生車禍,我不知道是最後一天呀,所以真的發生車禍,所以他說他知道可能我會發生車禍,所以他有幫忙我,讓我的傷害減輕。
(訪談錄音,善水咖啡王老闆,2026/1/14)
在乩童的幫助下,王老闆身體上的不適感消失了,而且在之後,乩童也曾提醒他在一段時間之內最好不要出門,但他在期間中的最後一天外出,還是遇上了車禍。當時的乩童在完成信眾的問事後,都會看一下志工們的狀況,王老闆也在這裡得到乩童的另一個提醒︰
那我是志工嘛,那我是想說我最年輕我就排在最後面,最後面然後就問我的時候,我就唔……這樣子,他說他的意思是說年輕人喔就是過程當中需要打拼然後,需要比較那個……比較多的一些就是實習的,那個過程是需要……一些過程、學習的過程,所以遇到這些困難不要放棄,你在某段時間的時候你可能會遇到平凡無奇的人但是他是我的貴人。然後呢,不起眼的人,但是他是你的貴人,你要好好把握好這樣。
(訪談錄音,善水咖啡王老闆,2026/1/14)
王老闆指他在工作雖然略有不順,但他並沒有向乩童聊過工作有關的內容。在之後的工作中,他確實遇到了一位穿著比較隨意,但在王老闆的細心服務後,非常願意再次光顧的客人,讓他的業績上漲了不少。
王老闆與之前提及的報導人比較不同的一點,是其曾在乩童身旁協助一段頗長的時間,而且受過乩童的幫助。問到有關擲筊與乩童之間的選擇,他這樣回答︰
我吼……就是我的角度是說,當我自己想自己問的時候,我不想給他了解的時候,我自己有隱私,我就是用跋桮的,這樣子啊。那當我覺得說啊這個沒什麼,我可能直接用問的、直接用問的這樣子,比如說我最近身體不是很舒服,幫我看看這樣子。我就身體,我就好像看醫生一樣嘛。對不對,就是還好。假設比較比如說比較隱私一點,或是說比較想要自己保留……比如說我剛剛講的之前剛剛有提到,就是情感的我不想給大家知道,那我就不可能分手了最近心情不好,我不想給大家知道。很強的話就是要,好像假裝沒事這樣,有沒有,那他就直接告訴你這件事情,我覺得還滿準的。哇你怎麼知道,我沒有跟你講,我沒有跟他大家講,連乩童本人我都沒有跟他講過,對不對?所以我就覺得說好像也蠻了解的這樣子,那我可能選擇,就是大部分是會詢問不過比較有隱私的時候,我可能就是詢問過程當中是用微透露的方式,比如說我就覺得、我覺得我最近好像不太好,你可以幫我……幫我看看嗎?這樣子,他就……比如說他回答的過程當中可能……有時候神明是希望你自己講出來,不要讓我、不要讓我講。對,有事就講出來,如果……如果不講的話,我就當作沒這回事,有些神明有時候的態度會是這樣子。
(訪談錄音,善水咖啡王老闆,2026/1/14)
對於擲筊與乩童的選擇,王老闆也表示自己在兩者之間的話,會比較傾向於乩童,他也有提到開咖啡店時去不同的廟中擲筊,卻得到不同的回答,使他有點混亂,後來也是他自己的想法來決定。
同時有過擲筊與找乩童的經驗的王老闆,對於兩種靈力展現方式的選擇與前述的報導人略有不同,對於乩童持比較開放的態度,也與他在五天宮的經歷有關。在王老闆的故事中,可以看到在選擇不同的靈力展現方式上,個人的信仰經驗有著不少的影響,使得他們在選擇時可能傾向某些方式。
除了王老闆在廟中以志工的身份與乩童接觸並受到幫助外,在前述中,另一位報導人蔡律師是以乩童親近者的身份與其接觸。不過,當談及對乩童的看法時,作為乩童親人的蔡先生提供了一個較不一樣的視角。當他看到乩童起駕時做出超出常人平時的行為、身體的負荷,他認為正因為是神明附身才能做到的事情,但同時也令乩童本人承受不少的身體負擔。在神明退駕後,乩童身體又會有何種反應?使他對此存有疑問︰
我自己覺得有乩童跟沒有乩童的存在,最早我當然也是保持著就是有乩童才可以跟這個人世間有辦法溝通,但當我所知道他可以用觀轎仔的方式,甚至是用跋桮的方式來跟這個神明有連結的時候,我就會覺得好像如果會造成一般人的……有這麼大的一個負擔的情況底下,是不是乩童也真的有必要存在?我會打上一個問號。那我現在確實沒有那麼明確的一個答案,但是我會覺得在我的內心的價值觀拉扯上,不會很像天平完全傾斜,就是有乩童他可能才代表是更直接的跟信徒有連結,那沒有乩童好像他就沒有辦法彰顯他的神力,那這是我目前比較持平的一個看法,對我而言。
(訪談錄音,蔡律師,2026/1/10)
在前述的文獻中提到乩童起駕時的誇張行徑、自殘,學者指出這些都是使乩童的形象顯得較為負面的因素(林富士2005)。同時,這些行為也被視為乩童被神明附身的證據,使人們相信這些超人的舉動是確實由神明作出,而非出於乩童本人的意志(Jordan 2012 [1985]:106-115)。蔡先生的看法則明顯不同,他是以乩童身近者的視角出發,並擔心這些行為為乩童本人帶來的傷害,從而認為如果擲筊、觀手轎的方式也可以感受到神明的靈力時,對於是否一定要透過乩童此一方式感到疑問。此一看法來自蔡先生身為乩童親人的特殊性,以及他對乩童身體安危的體貼想法,但也不難看出在有其他展現神明靈力的方式下,乩童與其他方式或許在一些人的心中,會如同蔡先生所說的,是持平、並列的存在。
五、有無乩童對神明靈力展現的影響
從前述兩章的內容中,可以看到現在的萡子寮呈現出不同的神明靈力展現方式,不只透過乩童,同時擲筊、抽籤等也在發揮神明的靈力。對此,這對於神明靈力的展現是否會有所影響?為了了解這些靈力展現方式的差異,我們將在此章中進行分析。
(一)有無乩童的靈力分析
為了更好地分析前述兩章的靈力展現,我們將這些方式歸納為四種範疇,分別是神明透過代言人中介的方式、沒有代言者中介的方式、神明主動地展現靈力、神明被動地展現靈力。此處的代言人中介是指在信眾問事、神明傳話時,神明透過乩童或者手轎(桌頭)來傳遞意旨,而非直接告訴信眾。神明主動或是被動則是指靈力的展現是因為信眾問事、請示才應允出現,還是神明有話想說、有事想做而主動展現。我們將以圖六表現並加以說明。

圖六 靈力展現象限圖(陳旻心 繪)
圖中的第一象限是指神明主動且透過代言人作為中介來傳遞祂的意思,當中乩童的發乩就是由神明抓乩而起;而過去有關萡子寮的金港預言、提醒村民不要外出以避過美軍轟炸(蔡茂昌主編 2019:17-18),則是由神明透過乩童主動展現的神績。在乩童身上,也會出現由神明自己發起的降駕,使乩童突然出現身體反應,例如有次有人需要即刻救援時,母娘便讓母天宮的阿媽流鼻血,阿媽就知道需要立刻回到廟中辦事。以上無論是預言、警告或是乩童的起駕,都是神明主動發起,且透過代言人(乩童)當作中介來展現祂的靈力。
第三象限是指擲筊、抽籤、藥籤等,這些都是當信眾有事情時尋求神明諭示、希望指明方向或得到幫助的方式,但不是每一次的請示神明都需要回答。廟公就曾跟我們說,「你沒有什麼事就去找祂,那祂就給你笑杯呀!」可以看出神明對於什麼樣的事情是要回應的、什麼樣的是不用的,有祂自己的考量。而這種靈力展示是被動的,需要有信眾來問才會使用。
最後的第四象限,則同樣是神明透過代言人中介,但神明並非是主動的,而是有信眾問事、請示才出現的靈力展現。例如是在前述提及乩童的事跡時,都會有被問事替信眾開藥、解決問題等,這些幫助都是透過乩童來達成的。觀手轎同樣可以作問事之用,而主要的中介雖然是轎子,由神明透過轎子來回答,但需要人在旁協助靈力帶動轎子。
同時,上述靈力展現的方式也依情況而定。在前述田野的事例中,可以觀察到有趣的規律,當神明主動要傳達的諭示是有關村落集體時,會使用有代言人中介的方式;而要傳遞的是個人的事情時,則會是直接地展現靈力。不論是以前的金港預言還是較近期的安五營,都是關於整個村中或是整座普天宮的事,屬於攸關集體性的事情。神明在過去以乩童之口說出,現在則以託夢由外地人代為轉述,都是透過可見的代言人(第三人)中介。這個中介是可以被全村落的人見證,乩童因為其起駕時外顯的身體反應和成乩儀式被認可,而託夢的內容就透過三個聖筊來確認,這些都是可見且公開的,使得也其他信眾可以看見神明的意思。沒有代言人中介的展現方式看起來更針對在個人的層面,例如是擲筊的蔡小姐受到的託夢、兩位廟委親身經歷的温王顯靈,都是極其個人性的身體感知,從內在使信眾得以感受神明靈力,帶來更深刻的身體感與經驗。
綜合上述的靈力方式,可以看到現在萡子寮雖然在村中的信仰中心沒有了原本作為神明中介的乩童,但是神明的中介並非只有乩童可以擔任,也非必須得由乩童來展現靈力。相反地,萡子寮呈現出多樣性的靈力展現,而要如何去使用、選擇哪種靈力展現方式,則是由神明、信眾來決定。不同的象限分別對應不同的實踐情境與選擇,使得神明的靈力不只是依賴於單一媒介,而是透過多種途徑同時運作。
(二)公廟與私壇
在前述中,我們可以看到作為當地信仰中的普天宮,以前存在乩童,但現在改以其他方式辦事仍然不減神明靈力的展現。在〈也要神,也要人〉中,神明不再抓乩被視為靈力不如以往活躍的邊陲化表現,而包括那些在沒有乩童後的辦事方式則是再中心化的實踐之一(蔡耀陞、何昀瑄 2024︰135-137)。不過再中心化並非我們的關注點,雖然站在現在的角度來看,沒有乩童的現在與有乩童辦事的過去形成了不小的反差,但我們需要在此強調,從有乩童到沒有,是一個長達三十多年的漫長過程。這是在經過實踐下,神和人共同找出的方法,而非一朝一夕就生成的代替方式。
Jordan(2012 [1985])與林瑋嬪(2020)的民族誌中都有關於乩童進行聚落除穢儀式的描寫,而當中的乩童均為村中信仰中心的公廟所屬,與普天宮過去的情況非常類似。我們在田野期間的觀察中,得知公廟的普天宮已經有長達三十多年沒有乩童,私壇則仍然有。在與廟公、管委們的訪談中,我們曾嘗試詢問以前乩童還在的時候,是否會參與村落的儀式,但因時代久遠並沒有得到明確的答覆。
從前面普天宮買地的事例中,可以看見此事牽涉的範圍不僅是普天宮本身,還包含了萡子村和萡東村,所以不少村民到場見證。我們在田野期間,也曾碰到過村民使用普天宮的廣播系統,或是在普天宮廟前的空地接種疫苗。可見普天宮不只在宗教上,在村中的公共事務上也非常重要。在此情況下,對於一座在村中如此重要的公廟來說,原來作為神明具身化的乩童,其在起乩、辦事中的展演是公開且可見的,在場的所有人都可以看到神明附在乩童身上展現靈力,並以此使信眾信服,也使得廟的決策過程公開可見(Jordan 2012 [1985]:116)。現今已無乩童的普天宮,將原先存在於個人與神明之間的一問一答關係,透過公開的擲筊儀式展現在眾人面前,使神明的意旨必須經由眾人共同見證的三個聖筊加以確認。對於作為地方公廟的普天宮而言,將決策過程公開化,已成為維持其正當性與公信力的必要轉變。
在私壇上,與乩童或乩童身邊人的訪談中,大多尋求乩童幫忙的,都是比較個人的事情,而且信眾較為分散,甚至不一定是在地人。這一點與普天宮不太一樣,在需要處理的問題不同之下,使得公廟與私壇的辦事方式也有不同。可惜的是,在田野期間我們都甚少有機會碰到私壇的信眾,無法請教相關的事情。當問及如果有信眾需要乩童幫忙時,是否會建議他到其他廟或私壇?廟公的答案是肯定的,會建議他有乩童的地方求助。不過我們這方面的材料並不多。
在此,我們只能假設公廟與私壇在萡子寮中某種程度上有一定的互補關係。在神明靈力展現方式、信眾感受的方式如此不同之下,兩者都各自提供了不同的選擇,不論是對於神明、還是對於人。
(三)信眾因應無乩童的選擇
在沒有乩童的情況下,我們統整了幾個信眾因應的做法、想法上的轉換,以及為何會有這樣的選擇。以下說明了幾種理由,分別是找到可採取的替換方案、依照情境不同而做的選擇、已經日常化的宗教實踐以及對乩童角色的質疑與信仰理解的轉變。
1. 採取替換方案
如前所述,普天宮的管委在無乩童時代下,已經發展出一套解決事情的方式,也就是直接擲筊問温府千歲。廟中大小事都會過問温府千歲,並且以三個聖筊為基準。如普天宮主委最近一屆開始的任命權即是交給温府千歲決定,以及翻修、擴建、重建等決定,都是要擲筊請示神明才能開始正式的行動(蔡耀陞、何昀瑄2024︰137-140)。
無乩童是神明的旨意,但是不影響温府千歲的興旺,在此情況下香客不減反增,而且有多數是自行找上門進香。由此可知,普天宮的管委及信眾對温府千歲的信心,是奠基於温府千歲的「靈驗」以及「名聲遠播」,如今沒有乩童已不成「興」的阻礙。
2. 情境不同的選擇
信眾並非固定依賴單一宗教儀式,而是根據問題的可說性與過往經驗,在不同儀式之間進行策略性切換。如間章的王老闆之例,由於有在私壇近身服務過乩童的特殊經歷,有得到乩童的幫助,再加上有過擲筊得出不同答案的經驗,所以傾向選擇乩童的方式。他也有表示,假如想要保留隱私空間,則會選擇擲筊的方式;假若問題講出來沒什麼,那就可以問乩童。
在田野期間,受託夢而回普天宮擲筊的蔡小姐一行四人,則表示擲筊給她們比較「直接」的感覺,可以用自己的方式直接與神明對話;若要找乩童的情況,可能要有更「玄妙」的事情再去請教更為合適。蔡小姐的姊姊表示,信仰這件事是「信者恆信」,因為遇見、見證了某些事情,所以支持、認定和仰賴這份信仰,並且依照自我意願選擇不同方式執行。但她也表示,每個人的信仰難以用科學角度驗證,所以才會強調「信者恆信」這個觀點。
至於觀手轎的部分,在田野期間我們沒有機會親眼見證,村內也很少人有觀手轎的經驗,目前得知只有宣德會有持續這個儀式。宣德會的乩童蔡坤哲表示,觀手轎與乩童的差別在於給出答案的時間長短,但是什麼「情境」適用哪個方式的選擇主權是交給宣德會中的神明決定。
3. 融入日常的實踐
每當我們問候來普天宮拜拜的阿公阿媽時,都發現他們大多都自己帶香來拜拜,並且流程行雲流水,彷彿跟吃飯睡覺一樣的行程。而問到温王信仰的問題時,他們總會說温王很「興」,自己有「感應」到温王。雖然沒有太多非日常的例子供我們參考,但他們仍對於温王的信仰堅定不移,認為日常生活無憂是信仰温王帶來的福氣。
問起與乩童相關的問題,得到最多的回覆是不太了解的表情,只有少數有受到乩童的幫助過。但就算少了乩童的幫助,阿公阿媽仍然深信温王的靈力並不會因此而有所減。因為對於年長信眾而言,信仰並非透過高強度靈驗事件維繫,而是透過日常重複實踐所累積的「感應」經驗。所以在實踐的選擇中,阿公阿媽不太會有尋找乩童的選項,頂多是去普天宮向神明擲筊、抽籤。
4. 對乩童角色的質疑與信仰理解的轉變
在信仰的實踐中,會隨著自身處境不同而有不同視角。出身於乩童家族的蔡律師,因為家族的特殊性讓他從小即可以近身觀察乩童,但他卻透露自身對於乩童的看法並非全然正向:
我會覺得乩身每一次的負擔負荷真的都非常、非常的大,那那個非常的大、起駕跟退駕以後的那個身體的承受,到底乩身是不是應該存在,我其實是有疑問的。
(訪談錄音,蔡律師,2026/1/10)
蔡律師對乩童的存在表示思想上的反思與價值觀的拉扯,雖然乩身能作為神明靈力強大展現的「媒介」,但假若每次都要遭受這樣的身體負擔,那真的是必要的存在嗎?蔡律師以前本來認為每間廟都要有乩童,神明才有辦法與世人溝通。但經過一番反思後,信仰的實踐是否也可以改以擲筊或是觀手轎等方式與神明連結?他甚至有趣地猜想,也許神明目前在修行,現在不需要在人世間需要有代言人。
而間章的王老闆也有表示,年輕時比較虔誠拜拜和求籤,但是在發生了生命中重要的轉折事件後,發現信仰精神因為生活體驗而崩壞,對信仰的信任亦然,那身為人類的我們要持續把主權交給神明決定嗎?如果擲筊的結果反覆不定,長輩的回答可能是神明在找、神明覺得不適合或是神明在忙,那是否自己決定就好了呢?
以上兩位報導人皆為萡子寮出身的青壯年人,在信仰的看法上也與更長一輩的人出現了差異。前者展現了開始跳脫傳統的思想能動性,後者展現了自我意識覺醒,想要把生命主權拿回來的主體能動性。兩者對於信仰的反思,造成了行動上的不同。此類反思亦顯示,信仰不再是單向服從神意,而成為個人與神明之間可被重新協商的關係。
綜合以上分析可以發現,在無乩童的情境下,信眾並未因此失去與神明互動的管道,而是發展出多元且具彈性的實踐選擇。選擇使用擲筊、抽籤、觀手轎等儀式,或在特定情境下尋求乩童,都是根據問題性質、個人經驗與情境需求,所進行的策略性選擇,信眾並不會被動依附於單一宗教形式。
如彭仁傑(2022)所指出,擲筊作為一種持續問答的實踐,使參與者在反覆互動中感知神明的存在,進而深化人神關係。此種「可操作的感應機制」使得即便缺乏乩童這類具身媒介,信仰仍得以維繫並持續運作。
然而,相較於長輩以日常感應與地方守護為基礎的穩定信仰模式,部分青壯年開始對乩童的身體負擔與神意權威提出反思,並嘗試重新界定人與神之間的關係。此種轉變顯示,信仰實踐逐漸從「依賴神意」轉向「個人化決策」,信眾不再只是接受神明指示的對象,而是具有選擇與詮釋能力的行動主體。在林瑋嬪(2020:188-190)中也有提到,當代漢人宗教已經開始有「個人化」的情感轉向。
綜上所述,信眾在宗教實踐上的選擇,並非單一依循固定形式,而是由個人在具體情境中進行判斷,並受到過往經驗的影響。在沒有乩童的情境下,信仰實踐逐漸從依賴具身性的神明媒介,轉向以個人為中心的決策模式,顯示出人神關係由單向依附轉為可被協商與調整的雙向互動過程。
(四)信眾對無乩童下的靈力感受
1. 如何能「興」
整體而言,台灣的民間信仰呈現的是一種神人之間功利性的互惠循環關係(鄭志明2010:7)。人祭拜神來追求人在世俗生活的安定,而神明的靈力要顯現來化解人的生存困境(同上引:11)。我們認為,宮廟裡的神明靈力要能夠讓凡人感知,人才會去相信那間宮廟裡的神明;人相信了神明,進而產生情感上的依賴,而會固定地去參拜,更接著願意為廟裡奉獻金錢或勞務,作為對神明的感謝和敬拜。相反地,《神.鬼.祖先:一個台灣鄉村的民間信仰》也提到「一個沒有人祭拜的神明,也就等同於喪失了威力,祂也就不再具有神的特質了」(Jordan 2012 [1985]:148)。而觸發神明靈力具現的,是人對未知的事物的不解或迷惘,以及對自身無法招架之困境的無力感,需要藉由無形的他者以超能的力量,提供給人上述的指引和應對力(彭仁傑2022:3)。
這種「人求神→神幫人→人敬神」的循環關係,會因為神明靈力的具現於人,而吸引更多人加入這種求助神和回饋神的循環;越多人加入的循環,就形成了一間宮廟的「興」。當我們一群台語不太好的學生聽到普天宮委員們說「足興ê(tsio̍k-hing-ê)」時,都不太了解這句話明確的意思。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形容詞的我們,詢問了蔡玉明總務,他幫我們翻譯,說是興旺、香火鼎盛的意思。但過幾天訪問母天宮時,聽到的「興」,從前後文來看似乎是神明「靈驗、靈力強」之意。
慈惠堂有一個師姐來乎來遮拜拜啊,講:「這廟哪會足細間啦!」彼香喔講欲共插落去講(母天宮旁祀的虎爺)共電,毋予插。伊就遮驚一下「哎呀」。毋予插喔!伊(指虎爺)講乎伊嫌咱遮啊,「這咱的廟遐大間,哪會這間細間咧拜?」就用(oōng)香共電、毋予插落咱爐的,伊毋予插。電一下驚一下,落尾才閣來咱兜共話失禮,伊才閣才予插落去喔!你看伊我共你講偌興!足興的!
(訪談錄音,母天宮乩童,2026/1/11)
「興」代表著神人互惠循環關係的擴大。因為越來越多人信賴了神力的靈驗,而越來越多人願意常去拜拜及參與奉獻等活動,香火才會旺盛。
母娘信仰普世流傳的力量來源,是靠乩身呈現母娘的通靈神蹟。來母天宮求神的信眾,就非常依賴乩身阿媽,阿媽說有些甚至會「看到阿媽著攏先開始哭」,似乎看到阿媽,就能開始感受到母娘力量的存在。母天宮從2003年成立至今以來,強烈的母娘靈力與靈感崇拜,藉由乩身阿媽來展現。從最初SARS危機替信眾畫符水,安定了在疫病肆虐之下,信眾惶惶不安的內心,二十多年來也持續幫前來問事的信眾指出解決問題的方向。母天宮在萡子寮是唯一供奉母娘的廟,雖是私壇,但在母娘倚身的阿媽成功解決越來越多人的迷惘或困境之後,信徒有一定的累積,而母天宮所得到的奉獻與幫忙也越來越多,能夠在近年開始新廟的營建計畫,規模也將從私壇擴大到正式的宮廟。
村廟普天宮則是在上一任乩童「澎草叔公」過世後,至今三十餘年一直沒有出現繼任乩童。然而,悠久的建廟歷史,使温府王爺多年神蹟受一代又一代人的感念與記載,普天宮早已是萡子寮的信仰中心,鄉親對廟也已經有高度依賴感,很固定地、習慣地進廟敬拜神明。年長鄉親作息都很早,在清晨五點廟門一開就進去拜拜,以向神明一一打招呼作為開啟一天的方式。他們不需經歷過只有神力才能解決的困境,也會有被神明保佑的感覺。彭仁傑(2022:110)提到,對信眾而言,「相信真的有神明」的想法是療癒經驗能被建構出來的根基。而相信神明真的存在,神明的療癒意象才得以發揮影響。
信徒真的遭逢大事需要積極與神明溝通的時候,現存的靈力展現的形式:擲筊和抽籤等,也已能滿足他們獲得神明訊息的需求。問事時的連三次的「聖筊」並不容易達成,對信徒來說,這代表著直接得到神的肯定回答。這種「神明有在跟自己說話」的信賴感(彭仁傑2022:108),就是普天宮能一直「興」著的原因。
2. 有緣
「緣分」是另一個台灣民間信仰的重要概念,被人用來詮釋各種神人關係的成立。要跟神明有緣,才會被選為乩童;反之,則乩童的角色就會有懸缺。母天宮的阿媽說自己跟母娘有緣,才會在某一天就開始感應到母娘的靈力,並接受其指引與訓練,成為母娘靈力的具現媒介;普天宮的廟公和委員們,則會認為是温王爺一直找不到和祂有緣的人能夠成乩。
另外,台灣的民間信仰是採多元包容的文化態度,與外來制度化的宗教組織有著相當大的差異性,對社會既存的宗教形式可以兼容並蓄與自由游走(鄭志明2010:299)。選擇要參拜的宮廟時,人們會先聽聞哪家宮廟有拜哪種職責的神明以及哪家特別的靈驗,而決定去試試運氣。當問題被解決後,而開始頻繁固定去特定的廟壇,人們就會以「有緣或無緣」來去詮釋自己和某間宮壇的往來關係(林瑋嬪2020:183)。
母天宮的乩身和宮主也是認為有緣的人就會相信神,也就會更常拜訪一間廟,更常會想到和尋求神明靈力的幫助,也會更願意對這間廟付出回饋。
康:阿媽你感覺一間廟對信徒的意義是啥?
乩:意義喔。若有較有信的信徒較會逐家來廟,會較行踏(kiânn-ta̍h,走動、與人來往之意)抑若有較無信的就袂行踏。這款信徒就是按呢啊。有共有鬥幫忙伊若有心(或信)、有鬥幫忙,伊會行踏;無鬥幫忙伊較袂行踏按呢。
宮:算有緣啦較有心(或信)的較會來啦。有緣的有心。無彼號(指無緣)你攏共辦好就好矣。
乩:你共辦好伊就無來矣。像我若辦足濟人,辦好、共救世好、共救好,伊就無來囉,足濟的。
康:袂來感謝喔?
乩:袂袂,救足濟的我知影。
康:啊但是有轉來就是有緣?
乩:有轉來有緣。
(訪談錄音,母天宮,2026/1/11)
神人緣分除了帶有宿命論之外,也有發自於人在信仰選擇上的能動性。人會因自己遇到的困境,來選擇與相關職責的神的廟壇往來,隨後再因靈驗與否來詮釋自己跟神之間的緣分有無。三尾裕子的《王爺信仰的歷史民族誌》(2018[2004]:337)還提到,有些信眾會將自身時運不順或身心不適,解釋為是神認為信徒與祂之間的緣分仍不夠深而給信徒的試煉,而信徒需要再履行還願等奉獻。這些負面運勢既然被詮釋為是神明所降,則信徒便不會因此動搖信仰,而更加深自己對神明或廟宇的投入。但在我們田野期間的萡子寮並沒有顯見這樣的緣分建構。依組員廖觀察,普天宮是萡子寮鄉親每天都會散步或騎腳踏車到達的生活中心,村民每日實踐的拜拜與慣例性的擲筊抽籤,就已在維持神人關係。而母天宮的母娘信仰「靈驗救世」的慈善形象,與降禍試煉信眾的嚴厲作風不合。温府千歲的神蹟守護與王母娘娘的消災解厄在萡子寮,就是鄉親願與他們建立穩固的緣的原因。
(五)小結
以萡子寮鄉親在信仰上的實踐感受來看,如今信眾其實並不一定對乩童的有或沒有、要或不要,有自己的偏好,而是順應廟壇當下的運作方式。母天宮阿媽也說每間廟壇都有各自的路線,做好自己的廟務就好;普天宮廟方則認為,即使沒有乩童,擲筊抽籤就能直接收到神明的訊息與祂對話。而民間信仰的信眾對於要拜的宮廟或想拜的神明是自由流動「跟著靈驗走」(鄭志明 2010:268)。靈驗與否與有緣與否的感受互為表裡:有「緣」就能感受並回應神明的「興」。
六、結論
「温阿公,我們也有些問題想要請教您,可以抽籤嗎?」這是田野的尾聲時,我們為了想要親身體會靈力的「興」,而去普天宮求籤詩。組員陳在很快的時間內,就求得了籤詩;而組員康在温王爺前面擲筊了很多次,也許是問題問得不精確?又或是温王爺覺得有其他更好的問題值得問,所以在將近一刻鐘才被允許抽籤,而抽籤的過程也花了不少時間,體會了要「三次聖筊」是多不易的事。
在田野期間,我們從信眾身上發現,在沒有乩童的時代,其實人們也能夠順應他們所信仰廟宇的路線,體會到神明的「興」。在普天宮與温王爺的「感應」,興許是如普天宮管委和受託夢的蔡女士一樣,選擇用擲筊來進行一場神我的思緒對談,甚至做出大決策;也可能是像我們一般,有了某些想要更詳細的回答、指示的問題或煩惱,所以決定用抽籤;亦或是不用任何形式也沒關係,只要能夠天天去與「温阿公」碰面,便能夠感受到他如大家的爺爺般,保護大家的平穩日常。
沒有乩童對於神明來說,會否是一種遺憾?本來如此預設的我們,聽到母天宮的乩童阿媽回答「那只是每間廟的『路線不同』」,讓我們頓時茅塞頓開。如母天宮的乩童能夠以即刻救世的方式讓信眾感受到「興」,宣德會的乩童蔡坤哲也以複數神明的乩身現世,讓信眾感應到不同神明的靈力。這些都是神明主動選擇了乩童當作中介,並且能夠自由地——亦即主動或被動地應允信眾的請求,降世於人間辦事。神明選擇了有緣的「乩身」,展現祂們的靈力;但沒有乩童的情況下,神明也自有祂的辦法,因為有緣可以有很多種方式,比如顯現神蹟讓信眾對靈力有信心、神明主動找到有緣人託夢,或是信眾自行尋求神明的幫助,如上述的擲筊、抽籤、拜拜,只要能感應到神明,便能夠使一間廟開始興旺。如第五章最後一段所說的——靈驗與否與有緣與否的感受互為表裡:有「緣」自然就能感受並回應神明的「興」。
我們觀察與訪談到的信眾對於神明的感受,都呼應了林瑋嬪(2020:182-184)所說的「緣分與感應」,「緣分」提供他們可以解釋自己為何能與某一神明產生契合與感應的理由(往往是模糊的心理意識,非理性的認知)。而萡子寮的信眾除了各自選擇自己認為可以感應到神明的宗教儀式,也有出現對於「乩童」存在的反思及信仰本質思考的轉變,這些都顯示了地方對於信仰有越趨「個人化決策」的傾向,也能呼應林瑋嬪(2020:188-190)提出的「當代漢人宗教的情感轉向」。
那在漸趨個人化決策的時代,乩童對於信眾是如何的存在呢?有信眾表示「乩童」比較像是可以問玄妙的問題的存在,或是傾訴可說的問題的對象;但也有認為乩童不一定每次都為真的想法出現,或是有也許能以其他方式替代會自我傷害以展現靈力的乩身的想法出現,想法不一顯示每人都有「選擇」的能動性。
神明在這樣的時代下,會採取何種選擇呢?在我們的田野中,我們觀察到温王的乩身、為温王服務的普天宮服務十年以上的管委都指出温王比較少有乩童,前者以乩童的角度,提出的解釋為温王是「長官」,所以會派給其他神明辦事,自己則可以借用其他神明的乩身辦事。但在沒有乩童的情況下,普天宮的温王爺依然能以自身的靈力擴及外地,感召到很多進香團主動敬拜祂。而母天宮的母娘可能是偏重以靈驗的「事蹟」來救度眾生,使信仰向外發展並可以形成跨地區的信眾分佈(鄭志明2010:278-307),所以現今仍有乩童存在於萡子寮。我們推測,因為不同神明擁有不同的個性和性質,所以除了有無合適的、有緣的「乩身」出現外,也許祂們對於「有無乩童」的現況,是自主做出了適合自己需求的選擇。
至於乩童的形象,在我們的訪談和各種閒聊中,除了大量對乩童的認同外,也有少部分表示質疑、反思;而乩童本人對於本身形象並沒有過多著墨。多數的讚許來自普天宮的管委,也顯示了他們對神明選擇的「乩身」的信任,對比極少數的持平及負面看法,則與林富士(2002、2005)的研究不同。我們推測除了萡子寮信眾的身份與林富士(2002、2005)指出會抱持負面形象的身份類群不一樣外,也可能是時代演變沖淡了負面形象的看法。此部分僅止於萡子寮內部,並不能延伸做過多討論,這部分是較為可惜之處。
最後,我們的田野調查僅短短十一天,萡子寮仍有我們無法訪談到的乩童,並且在此期間我們也無法親眼目睹觀手轎的過程,這些都是本研究較為遺憾之處。未來若有延伸研究的機會,我們會建議能夠訪談更多青壯年世代,並且希望研究者能夠親臨乩童辦事現場,因為這樣更能對「有無乩童」多元靈力展現的主題,補足「乩童」及「尋找乩童的信眾」之視角,亦能對「神明偌『興』」有更完整的詮釋。
註腳
- 台語讀作 hing,意思為「興盛」,萡子寮居民用「興」來指「香火鼎盛」、「靈驗」之意。
- 此為普天宮受訪廟方人員說法,廟方人員亦有擲筊請示過神明,但並未有正史或是資料記載。
- 在此後文章都會以〈也要神,也要人〉簡稱,以節省文字空間。
- 本文為114學年度文化田野實習與方法之期末報告。能夠順利完成,首先要感謝黃郁茜老師、蘇穎欣助教、盧佳秀助教的指導與協助,感謝宗教人類學專家葉春榮教授提供我們王爺信仰的相關建議。也要謝謝在田野期間對我們百般照顧的普天宮管理委員會︰蔡明璋主委、葉水副主委、張景山副主委、蔡瑞泉總幹事、蔡玉明總務、吳振盛公關組長,還有蔡隆全先生、王隆智廟公與高淳斐會計。除普天宮外,還有在母天宮的蔡王玉燕女士、蔡正宮主,宣德會會長蔡坤哲先生的幫助下,使我們得以了解乩童的服務與感受。也很感謝乩童家族的蔡宗豪先生(文中簡稱蔡律師)讓我們受訪,善水咖啡老闆王柏惟與老闆娘丁俞伶對我們的照顧,以及經常來普天宮拜拜被我們打擾的萡子寮鄉親。最後,也感謝以上沒有列名,卻很照顧我們的各位鄉親。
- 「温阿公」為在地人對普天宮温府千歲的親暱稱呼,如同稱呼自己阿公一般親近。
- 本研究中會出現「觀手轎」與「關手轎」兩種寫法,「關手轎」多出現在文獻回顧中,因為林瑋嬪(2020)是用此說法;但是根據國家文化資料庫以及乩童蔡坤哲的說法,我們傾向用「觀手轎」,故大部分內文都以「觀手轎」為主。另外,「手轎」的台語為「轎仔」(kiō-á),所以文中也會出現「觀轎仔」或「關轎仔」的寫法。
- 與康豹(1997)為同一人,但因此筆參考文獻為英文撰寫,故此筆文獻以 Katz(1987) 標示,方便讀者查找。
- 母天宮 FB 粉專網址為:
https://www.facebook.com/people/萡子寮-母天宮阿母ㄟ囝仔/100064682287528/。取用日期:2026/8/13。 - 母天宮 FB 粉絲社團網址為: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548485390181151/。取用日期:2026/8/13。 - 在訪談逐字稿中,我們將以康作為組員康瑋廷的簡寫,陳作為組員陳旻心的簡寫,廖作為組員廖德智的簡寫。
- 於第肆章第三節會有介紹海湧乩童的部分,第一次聽到海湧乩童是於蔡瑞泉總幹事的訪談中,他說那是普天宮的乩童。但是爾後訪談母天宮,母天宮的乩童和宮主卻說他是有自己私壇的乩童。在我們訪談過的報導人和普天公的信眾中,幾乎沒有記得關於海湧乩童的訊息,所以究竟海湧乩童是否有服務於普天宮的說法不一,我們無法進行確認。
- 跋桮為中文「擲筊」的台語字,為將一對筊杯擲於地面,依筊杯落地後的正反面組合,判斷神明的旨意或回應之意。
- 關於萡子寮宣德會乩童的訓練,將於後文提及。
- 訪談逐字稿中中,我們以「宮」作為宮主卡將的簡寫,「乩」作爲乩身阿媽的簡寫。
- 此處是宮主對 hâm 的解釋,他說是 hâm 一個人的威風。
- 我們並沒有找到這個台語確切對應的中文,故以臺羅拼音書寫。
- 普天宮的温府千歲聖誕爲農曆九月一日。宣德會選擇農曆三月十五日是因為在很久以前,普天宮去外地與友宮進香的時間為三月十五日,故以此日為宣德會的聖誕。因此,雖然普天宮和宣德會都是主祀温府千歲,但是聖誕日不同。
- 貼文網址: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CT8BFmwXF/。瀏覽日期:2026/8/12。 - 此為王老闆記憶中的外號,他也有點不確定。
- 一般意指退駕之意,但是此處意指神明不再附身此乩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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