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捷(臺灣大學社會學系四年級)
鄭靜蓉(臺灣大學人類學系三年級)
温顥宜(臺灣大學人類學系三年級)
雲林海線近四十年來面臨嚴重的人口外移與高齡化課題。本文從雲林縣四湖鄉萡子寮善水咖啡兩位青年經營者的創業經驗出發,延伸至他們在雲林海線的青年朋友圈,探究這些青年回鄉的背景,及推動地方發展時面臨的挑戰。使用 Ray Oldenburg 的第三場所(third place)理論,分析善水咖啡如何營造如家般快樂溫暖的氛圍,提供人們締結關係、逃脫日常重擔、排憂解難的場域;亦積極馳援地方公共事物,與其青年朋友圈共同為雲林海線注入活水。1
前言
位於雲林四湖鄉的萡子寮以普天宮前面的道路為界,劃分萡東與萡子兩個行政村,廟口是萡子寮的中心,也是人們往來必經之地。在沒有任何超商的小漁村裡,廟口一帶就是居民吃飯、閒話、採購日常家用的地方。寒假田野我們到萡子寮的第二天,走經距離廟口三十公尺遠的雜貨店,想要探聽村子裡的年輕人平時都在哪些地方活動?雜貨店電視播著臺灣戲劇,顧店的阿姨低頭剝著花生,一邊和我們閒聊。聽到這個提問,她低頭擺擺手,說:「這裡沒有工作啦,回來都是養老。」(2025/01/07_田野筆記)語調些微不耐,彷彿沒有年輕人是村子裡理所當然的事實,人人皆知的常態。
再隔一天早上,我們到廟口對面賣鴨肉羹的小店吃早餐,和老闆閒話店面四十年經營史和她的家庭,順勢提起店裡會不會遇見年輕人來吃飯?老闆想了一下,說:「有像是海巡署、軍警等等的會來,但在地年輕人很少。最近六輕工作機會也減少了。」(2025/01/08_田野筆記)除了村子裡唯一的咖啡店「善水咖啡」經營夫妻,她舉不出其他萡子寮在地青年。
2018 年行政院在院長賴清德主持下,因應臺灣總人口減少,人口過度集中都會區,為促進人口回流,均衡臺灣城鄉發展,將隔年 2019 年訂為「臺灣地方創生元年」。此國家安全策略層級的國家政策,點名 134 個人口流失嚴重,優先推動地方創生的鄉鎮。雲林海線四鄉中除了麥寮,臺西、四湖、口湖三鄉都名列優先推動清單當中。根據雲林縣政府的統計數據,雲林縣總人口自 1970 年代末期開始下滑,40 年間總人口減少了 11 萬人,2018 年雲林縣政府預測隨著低出生率、高死亡率的趨勢,至 2048 年,人口數將再減少 14 萬人(林倖妃 2020)。 2023 年臺西、四湖、口湖的人口成長率皆低於 -14.65%,而萡子寮所在的四湖鄉, 2023 年人口成長率更是只有 -26.53%,扶養比高至 35.65%,人口外流與高齡化顯著。
在這樣的人口結構背景下,萡子寮「善水咖啡」的存在便顯得十分特別,由 30 歲出頭的兩位年輕老闆於 2021 年疫情期間返鄉創業經營。咖啡廳坐落在距離廟口 50 公尺處,透明落地門窗,布置風格簡潔溫馨。店面來去的顧客群從萡子寮當地國小放學回家的學生、對門農會主任、在萡子寮長大的高中生、教育基金會社工,到雲林海線一帶的育兒家長、返鄉創業青年、工程師與遊客,形形色色難以勝數。善水咖啡如同一處外於家庭與職場,人們可以到此聚會談天、活動交往的「第三場所(Third place)」,孵育著海線大大小小的事情發生,陪伴人們的生活。
在這十二天的田野當中,我們在善水咖啡蹲點,希望討論善水兩位經營者與善水咖啡這個空間本身,所承載的角色與故事。善水的存在,對地方創造了哪些意義與影響?從善水的經驗出發,也進一步思考,兩位經營者和他們在雲林海縣共同生活、推動地方事務的青年夥伴,鑲嵌在海線一系列社會人口結構與地方創生政策當中,他們如何在家鄉立命安身?打造理想家鄉樣貌的過程當中,他們又遇見了哪些挑戰?
雲林海線的青年發展課題
青年一直是推動社會發展的重要力量,然而在城鄉發展不均的情況下,許多年輕人往往因為就業機會與資源集中在都市而選擇離鄉,前往發展條件較佳的城市。這種現象導致部分中小城市與鄉村地區出現人口外流問題,進一步影響地方的產業結構與社會活力,並逐漸朝向高齡化社會發展。
以雲林沿海地區為例,葉惠中、傅鏸漩、高慶珍與李載鳴(2009)在〈土地利用變遷對社會結構之影響-以雲林沿海鄉鎮為例〉一文中指出,自 1993 年六輕工業區設立以來,當地的土地利用與社會經濟結構發生了顯著變化。研究發現,工業區的擴張導致農地、魚塭、濕地及防風林面積大幅減少,進而改變了人口與產業結構。其中設有工業區的麥寮鄉因吸引外來人口與青年回流,經濟結構逐漸轉向工業與服務業。相對於麥寮,缺乏工業發展的口湖與萡子寮等地區,則持續面臨人口外流與高齡化問題,產業也仍以初級產業為主。
人口外流的情況亦可從統計數據中看出。根據雲林縣麥寮戶政事務所資料,四湖鄉從民國 104 年的人口總數 24,742 人,至 114 年降為 20,595 人,十年間減少了約 4,147 人,顯示地方人口流失情形相當明顯。這些變化,正是城鄉發展落差、產業機會不足與青年移出等多重因素交織的結果。
更深層的問題則反映在青年對地方的認同感與發展意願上。當地方缺乏吸引青年的機會與資源,甚至連當地居民與家長都對未來感到無奈與失望時,便容易出現「家鄉沒有未來」的普遍認知。以雲林四湖鄉萡子寮一帶的海線地區為例,許多家長並不鼓勵子女留鄉發展,反而傾向支持他們離開,尋求更好的發展機會(華叡民、蔡嘉軒、江冠螢 2024)。這種態度深刻地影響了青年的地方感與未來規劃,也間接對當地的教育、產業與社會氛圍造成長遠的影響。故如何強化青年對家鄉的認同,創造能夠吸引青年留鄉發展的條件,也將是地方創生與均衡發展不可忽視的重要課題。
饒祐睿(2024)對雲林西南濱海「靠海村」的民族誌研究,提供了一種反向的觀察。文章指出在此村落仍有不少青年留在家鄉從事漁業相關工作,並以「自由」來描述他們對生活方式的選擇。這樣的「自由」不僅是工作時間上的彈性,更是與環境流變協調共處、在勞動中尋找生活節奏與意義的能力。作者主張靠海生活中的技藝實踐——無論是應對潮汐與風浪的變化,還是創造性地利用沙洲與水產資源——構成一種對抗單一都市發展模式的地方實踐型態。這種以世界時間的測繪(world-time mapping)為基礎的生活形式,不僅維繫了地區的經濟,也創造了青年可感的生活價值與尊嚴。
在此脈絡下與其單純以工業化或都市化作為解方,我們從饒祐睿(2024)的研究中,理解青年如何在地方實踐「自由」,並強化其對地方生活的能動性,是另一種重新構思地方發展與青年留鄉可能性的關鍵路徑。當我們從「靠海生活技藝」中看到青年不只是被動承受地方困境,而是在具身實作中創造生活空間與社會位置,便能夠更深刻地理解地方創生所需的不僅是資源挹注,更是對地方生活意義的再發現與支持。
海線青年發展課題反映了偏鄉地區面臨的多重挑戰,這次我們尤其關注到雲林四湖鄉萡子寮一帶。總結上述葉惠中、傅鏸漩、高慶珍與李載鳴(2009)所提可知,隨著六輕工業進駐麥寮,資源與人口逐漸集中在特定地區,未能納入發展計畫的村落則面臨青年出走、人口老化與產業單一的困境。
當地青年對於留在家鄉發展的意願逐漸降低,並且受家長悲觀觀念影響,認為家鄉缺乏未來。教育體系也受到這些變遷影響,成為依賴個人努力的模式(華叡民、蔡嘉軒、江冠螢 2024)。
文獻回顧
(一)從社造到地方創生
回應城鄉發展不均,並推動在地社群公共參與,近年「社區總體營造」與「地方創生」已成為臺灣人琅琅上口的概念。下述段落,我們要先回顧「地方」是什麼?臺灣人類學研究如何思考經常與地方共伴出現的「社區」概念?近三十年,臺灣推動地方經濟人口發展的政策典範,經歷了怎麼樣的轉向?後段文獻回顧,將回答這三個問題。
- 人類學的地方與社區研究
在全球化與地方發展交織的脈絡下,「地方」的概念已不再僅僅指涉一穩定的地理單位,而是一種不斷生成的社會實踐場域。Cresswell(2006〔2004〕)指出,地方並非如鞋子或汽車那般由工廠製造的成品,而是處於不斷生產與再生產的社會過程,在日常生活實踐與重複性活動下,持續被建構與再意義化。地方之間彼此關聯共構,導致了邊界、場地、選擇性連結、互動和定位。透過空間命名與日常生活安排,地方被鑲嵌進更大的文化敘事。除此之外,地方也是許多我們用以經驗世界之媒介的組成成分,比如報紙、電影、音樂與文學,當代電子媒體正不斷重新中介和同質化我們在經驗的地方與世界範疇。
呂欣怡(2014)結合 Cresswell 的「地方建構論取向」與自身在臺灣的田野經驗,點出臺灣習慣使用的「社區」概念並無固定主體,「是一個正在形成(becoming) 的過程,所有在此時空相會的人與論述,都可能會成為它 『未來的過去(the future’s past)』 的一部分(呂欣怡 2014:256)。」她回顧歷史,「社區」的概念於 1960 年代隨聯合國的發展方案引進臺灣地方社會,成為國家推動現代化願景的單位;1991 年內政部修訂「社區發展工作綱領」,將社區理事會改為社區發展協會,理監事等由會員投票選出,社區如同地方性的志願團體;1994 年,文化部前身文化建設委員會推動「社區總體營造」,「社區」被視為地方認同的依歸,也承接國家經費,負擔諸多地方治理職責(ibid.:258-259)。
「社區總體營造(簡稱社造)」政策包含「人、文、地、景、產」五大面向,期望透過文化與藝術發展地方特色,從下而上由民間組織規劃提案,培養居民歸屬感與公共事務參與熱情。社區總體營造作為起點,20 年間,臺灣推動的社區計畫不勝枚舉,例如 1997 年行政院經建會改造地方人文自然生活景觀的「創造城鄉新風貌方案」、2002 年滾動式整合各部會社造資源的「新故鄉社區營造」、2010 年農委會補助沒落農村活化的「農村再生計畫」等等(李永展 2019)。因著諸多政策框架、媒體用語、「做社區」的專業中介者轉譯、研究者論述,1990 往後 20 年,「社區」從陌生新穎的概念,轉為臺灣官方、學界與民間認識地方的尺度(scale),在多重話語體系中,動態構築地方的想像內涵(呂欣怡 2014:257)。
呂欣怡(2014)將臺灣既有社區/社造研究依研究者的理論關懷,分為四種取徑:第一,將社造視為對抗全球化與資本主義的地方運動,認為地方雖受都市空間商品化影響,但也具有集體動員對抗發展主義的動能;第二,將社區視為公民社會的基礎,在國與家之間建立一個居民可參與公共事務討論的公共領域;第三,檢視地方文化產業所造成的社區展演化與地方文化商品化問題;第四種則是上述 Cresswell 的「建構論取向」,以政治經濟因素分析社區成形過程。她舉出當時三項人類社區/社造文獻的缺口,一是研究者鮮少和地方社會(漢人親屬、宗教、原住民部落等)文獻銜接對話,二是尚未出現將社造現象置於全球地方發展脈絡進行討論,三是較少對於單一社區營造過程的長期觀察研究。
承接呂欣怡的反思,黃宣衛( 2022 )研究臺東池上的作品可視為近年社造研究的佳作。《成為池上:地方的可能性》一書理論基礎同樣使用 Cresswell 的「建構論取向」,黃宣衛以「地方社會」的概念取代單一社區或社群,納入百年行政區位與街庄變遷,閩南、客家、原住民社群社會結構與族群治理政策,地方派系和漢人祭祀圈等多重面向,藉以說明池上的地方社會組構背景。除此之外,書中將池上發展成功的關鍵,放入臺灣戰後米農政策和全球糧食市場結構進行討論,也將鏡頭一一對準池上官方及民間社造重要行動者,凸顯行動者們在池上一系列環境保育、產業發展、觀光文化工程中的角色,脈絡化池上以鄉為單位社造成功的特殊之處。
- 「地方創生」與「社群性」的新概念典範
社造概念走到近十年,面對當今社會人口、物資、知識、金流高度遷徙流動,人們日常活動範圍擴張,地域發展持續失衡,政策與理論典範開始出現新一波反省。比如從政策的角度出發,李永展(2019)點出社區總體營造及其後的地方發展政策,侷限於社區尺度與在地居民身分,疏忽應對流動遷徙的人口需求;此外,硬體建設與空間改造鮮與地方經濟產業與社區需求銜接,不乏出現空間閒置狀況。
2019 年,臺灣行政院將「地方創生」核定為國家級的戰略計畫。地方創生的概念源自 2014 年九月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提出的「激勵地方小經濟圈再生」(日語:ちほうそうせい;英語:regional revitalization)政策,回應鄉村地區面對高齡化與少子化,盼活絡地方經濟,創造地方產業特色,促進青年回流及文化保存(張力亞 2018)。在「地方創生」的願景下,行政院提出五大標的:企業投資故鄉、科技導入、整合部會創生資源、社會參與創生、品牌建立,從各層面切入創造地方生活意義,發掘地方宜居魅力,讓青年發揮所長,帶動人口流動(李永展 2019;王村煌 2019;陳建豪 2022)。
跳脫地理及行政劃分上的社區尺度,「青年」在地方創生的概念脈絡中,不限於地方原生長大的年輕人。林承毅與謝其濬(2020)在《二地居:地方創生未來式》一書中,提出四種建立人地關係的模式:與地區有情感而願意回訪的「關係人口」、在非長居地短暫經營副業的「流動創生」、城鄉兩地生活工作的「二地居」,以及新移住鄉村的工作者「移居/定居」。此四種人地關係(也可能在不同模式間過渡),有機會為地方注入新的能量,藉非長居者對地方的情感與凝視,為地方特殊性帶來不同的洞見。
而回到理論與研究方法的觀點,黃應貴(2016:15-16)在其主編的《21 世紀的地方社會:多重地方認同下的社群性與社會想像》,提出新的「社群性(sociality)」的概念,認為研究者可以藉由探問:人憑藉什麼與他人有所關聯?環繞個人生活實踐描繪社群關係網絡與地方感範疇。張正衡(2016:91)在書中收錄的〈根莖狀的社區:新自由主義下的日本地方社會〉,進一步將社區定義為「群體中的個人在共享的整體脈絡中一同活出來的社會形構」,包含對自然環境變化的體驗、以農產禮物交換織就的地方網絡等等,跨越不同聚落與族裔,在日常實作中組裝資源及關係。
- 小結:地方政策與新自由主義
從「社區總體營造」走向「地方創生」,雖然看似國家下放權力,使民間草根力量有更大空間參與地方治理、打造地方產業,然背後隱含的新自由主義邏輯仍舊持續運作,影響著地方的發展動能。張正衡(2016)就提及,新自由主義意識形態強調應自我負責、自力更生,中央將原先統籌的稅賦轉由地方徵收,然可能忽略各區域自然與社會資源分布不均的現實狀況;地方立意發展特色經濟模式,卻往往離開不了觀光產業化及文化商品化的取徑。
Jamie Peck 和 Adam Tickell(2002)也在文獻整理觸及類似批判。他們將新自由主義化的過程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為柴契爾夫人和雷根政府時期的「roll-back neoliberalism」,以小政府為導向,國家力量退位、去監管化,反對工會與社會福利計畫;第二階段「Roll-back neoliberalism」出現於 1990 年代後期,國家在犯罪、移民、福利改革、社會秩序等面向的干預增加,表面上經濟去政治化,但實際上將發展責任歸諸地方──都市創業主義(urban entrepreneurialism)讓地方通過補貼、推廣自身等方式,吸引流動的資本和資源,滿足政策原則、競逐資源的同時,如此的競爭邏輯也強化了超地方的規則體系,加劇地方間的落差。
在萡子寮與雲林海線,我們看見社區總體營造與地方創生兩股力量同時引導著地方的發展想像,青年在自身產業推動的發展因地方創生的政策觀點受挹注、關注;於此同時,青年也與社區中既有的行動勢力,無論是社造典範下的社區行動者或地方政治派系,彼此交手、相互協作。
從「社群性」的角度下看,我們發現因育兒、青年聚會、海線反風吹運動等不同原因產生連結的人們,在善水咖啡聚集,共同打造屬於他們的地方感與地方記憶,尋找地方公共議題出路。青年群體在地方的行動、論述與形象見報,共同參與了「海線」的地方想像內涵形構過程。然在地方新自由主義邏輯運作下,青年在地方的參與不懈卻始終受限。後續研究將詳述青年在地方的行動、影響及挑戰。
(二)第三場所(third place)
第三場所(third place)理論由美國社會學家 Ray Oldenburg(1989)提出,指介於家庭(第一場所)與工作場所(第二場所)之外的非正式社交場所,這類場所在社會互動、社群建立與公共生活中扮演關鍵角色。
第三場所作為非正式公共生活的核心環境(core settings),通常是「交誼場合」和「營業地點」,提供一個人人平等且皆有權使用的空間,滋養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擴展各種人際互動的可能,人們也不必過於煩惱所處環境下的主客關係,是至今少數能夠讓各種年齡層的人感受彼此陪伴的地方,而其存在的理由便是來自於跟日常生活中其他環境的差異。它的經典特性還包括開放時間長、容易出入、條理結構低、物理結構樸素、店內氣氛歡樂、如同另一個溫暖的家等,這些則是其不同於第一、第二空間的魅力之處。
第三場所存在於中立地帶(neutral ground),具多元功能性,包括同化(assimilation)提供新來者一個自然且無壓力融入的「入口」;交會場域(sorting areas)連結廣泛的人際網絡;活動舞台(staging area)在地方面臨困境時,給予的支援與政府機構同等甚至更為重要;可公開討論政治的場合(political fora)、知識交流的場域(intellectual fora)讓人們可自由且開放地談論各種議題,涵蓋時事政治、學術交流到日常瑣事;逃脫(escape)一個逃離家庭和工作的避風港;同伴感與群體支持,在聚集多人的場域可結識更多朋友,獲得歡樂與陪伴;成員身分(membership)讓人對社區產生歸屬感;開心(fun)/ 娛樂,不外乎是吸引人們不斷回訪的根本動力。
而 Ray Oldenburg 認為第三場所的開心(fun)/ 娛樂功能,是由人本身提供的,因為這裡聚集各式各樣的人、發生著各式各樣的對話,使每個獨特的個體互動、連結,豐富了彼此的人生,共創一個眾樂樂的氛圍場域。此外,Ray Oldenburg 也挖掘出「joie de vivre」(法文,指生活樂趣)的箇中精髓便是人們得以在公共場所中獲得樂趣,使他們可能會想天天去這些不需高消費而又可以自在待著的地方。
美國文化評論家H. L. Mencken 對這些第三場所的看法與 Ray Oldenburg 相似,他形容當時享譽盛名的巴爾的摩小酒館是「安靜的避風港」和「免於俗世煩憂的療養院」。除了作為逃離現實的避風港,Ray Oldenburg 也認為第三場所提供了「家的感覺」(homeness),在書中引用美國地理學者 David Seamon 根據「另一個家」、「在家感」(at-homeness)提出的五項評估標準,分別是生根、占用(appropriation)、形成、社會、溫暖(warmth),其中溫暖又是五個特質中最難以捉摸的。
第三場所的理論發跡於美國都市中產階級男性生活脈絡,回到臺灣,人們社會生活有諸多非正式社交場所,同樣包含容易出入、氣氛歡快、沒有明確活動結構等條件,比如廟口聚會處、廊簷泡茶處、榕樹下下棋處。不過隨著社會變遷,不同世代偏好的社交場所風格或多或少也跟著改變,要在社區營造一塊讓所有人都想常常造訪、具上述多元功能的「第三場所」並非易事。
地方創生典範中,日本地方推動者齋藤保(2021)曾提出「社群咖啡廳(community café)」的概念,透過咖啡館在社區中凝聚人群,活化經濟、推動特產,也建立老幼照護網絡。除此之外,在社會工作的其中一個分支:社區工作,Littman(2020)曾將第三場所視為受刑人、年長者、無家者等社會移動/流動能力受限,「空間倒塌(collapsed places)」者重拾支持網絡的替代方案。在臺灣不乏可見相關例子,如陪伴無家者的「重修舊好」,支持非行兒少也提供咖啡師職業訓練的「未來咖啡」、「書屋花甲」等,都可視為當代第三場所的實踐。
在善水咖啡的這些日子,我們發現善水具備上述第三場所理論中的諸多元素;而善水在臺灣西岸濱海社區,也打破第三場所與第一、第二場所之間絕對的界線,從經營者自身對家庭、創業的展望出發,拓深到與社區多元公共的連結。
「誰要在這裡開咖啡廳?」:善水咖啡的成立背景
提到萡子寮在地 15-25 歲區間與我們年齡相仿的人口,高二生冠佑大概是我們遇見的唯一一位。冠佑幼稚園時家裡從板橋搬回萡子寮,九成居民他都認識。自小接觸廟會文化,他打得一手好鼓,也是全中運角力選手。閒來無事常在廟口玩耍,或去口湖下崙全美超市找朋友。
2021 年疫情未退,雲 131 縣道一間平房敲敲打打。預計裝潢成咖啡廳的店址,距離四湖鄉海邊小漁村萡子寮信仰中心普天宮 150 公尺。圓招牌寫著「善水」,低調地從簷廊向電線桿與矮房舍夾住的藍天招手。
咖啡廳開幕第一天,13 歲的冠佑悠悠晃過去,心想:「到底是誰要在這裡開咖啡廳?」
殊不知,一去就是多年流連。咖啡廳成為他閒暇在萡子寮的落角處之一。他叫咖啡廳老闆「玎玎」,課後常常一個人跑到咖啡廳和玎玎「畫虎𡳞(uē-hóo-lān:說話喜歡吹牛,誇大不實)」、打遊戲,玎玎教他怎麼泡咖啡、做拉花,他幫外出擺市集的玎玎收攤顧娃。開幕那年聖誕節,冠佑扮聖誕老公公,和玎玎沿著萡子寮彩繪村一整圈踩街報佳音。店面鐵門拉下,冠佑會拉著玎玎全家到其他咖啡店出遊,騎車帶玎玎的三歲兒子逛夜市;有時冠佑媽媽小霜煮飯過來,兩家人在店裡共進晚餐(2025/01/13__田野筆記)。進出之自然,宛若他們在萡子寮的第二間客廳。
究竟是誰會在萡子寮開咖啡廳?咖啡廳坐落的空間收納了什麼樣的地方故事?本節將講述善水的背景故事。
(一)善男信女:兩位經營者的創業歷程
冠佑口中的善水老闆叫「玎玎」,但其實現在經營者無人名字含「玎」。善水創辦人夫妻倆一人姓王,一人姓丁。
玎玎是王老闆的小名,本名王柏惟2,從小在四湖鄉萡子寮長大,現在 30 出頭歲。咖啡廳店面坐落的房舍,正是他們家三代生活的舊厝,他是咖啡廳 50 公尺外建陽國小的畢業校友。T 恤、黑框眼鏡加一頂棒球帽,咧著大大的笑容,是玎玎的經典出場造型,陽光而隨性。
在雲林的高中念書時,柏惟認識了同班來自虎尾的丁俞伶,在日常朋友打鬧裏頭,感情慢慢堆疊升溫,畢業前夕開始交往,一同到嘉義南華大學就讀。柏惟念思考生死哲學、生命禮儀工作的生死學系,俞伶則是外文系學生。據俞伶回憶,高中時期柏惟很常擔任如班代、合唱團指揮等領導者角色,充滿責任感跟號召力。
大學畢業後,柏惟跟著同學去到屏東殯葬公司實習,但在家人的顧慮下,僅僅實習了一個多月,便轉往高雄大立百貨當銷售人員。銷售做了三年,因為感覺受雇工作處處受縛而決定辭職。在南臺灣接連嘗試了飼料業務、童書銷售,工作僅約一個月,都覺得沒興趣,而回到雲林,進到一間有機水果店工作協助販賣。一系列探索過程,他發現自己喜歡能夠與人互動的店面銷售位置,但作為受雇者,不時會因為經理管理方式和雇主產生分歧,因而悄悄埋下自立創業的心願。「用別人的環境、產業、商品,吃點虧學習怎麼當老闆。」懷抱這樣的心態到食品工廠觀察生產線如何安排,一邊加班工作一邊吸收工廠封裝、打錠等技術,做工三個月後,他離開食品工廠,開啟生命中的第一次創業——「大裕農牧場」。
大裕農牧場為 2017 年柏惟和兩個哥哥王裕升、王嗣文共同創立的蛋雞畜牧場,引進會誕下粉殼蛋的法國品種「伊莎」蛋雞做出市場區隔,並參考歐盟飼養法,採人道養殖,不使用抗生素,抱持「我們給牠吃什麼,它就會回饋我們什麼」理念經營。除大哥外,嗣文、柏惟兩弟弟沒有飼養相關專業背景,創業他們時四處求教有經驗者、翻查資料,了解養雞環境維護、疾病防治、營養補充、有機生態農地轉型等知識,也曾親身住進雞寮觀察母雞的習性與狀態變化,至口湖數位機會中心學習科技行銷技術,拍攝影片線上與受眾互動,打造品牌印象(蘇榮泉 2017)。
在柏惟的回憶敘事中,推動他返鄉自立創業的動機,除了對「自由」的追求,從受雇者轉為自雇者,擁有更多決策權上的自主權,實現對產品品質及生產過程的價值理念;家庭狀態以及對家人和鄉土的依戀情感,也是他重要的考量因素。兒時父母經營飼料廠時常忙碌到晚上九點、十點,柏惟由住在鄰近口湖鄉下崙村的外公外婆帶大。2017 年外婆肝病,希望陪外婆度過生命最後一段時間,讓他決定放下在他鄉的事業發展,回到雲林照顧住院的外婆。有回外婆去買雞蛋,被賣蛋老闆的熟客插隊,外婆據理力爭反被老闆斥責拒賣,看見外婆失落的神情,柏惟決心乾脆自己養雞生蛋,不再讓外婆受委屈。2018 年外婆辭世,接續幾年外公、母親陸續生病、離開,家庭事業雙因素,把柏惟牽回雲林,留在風頭水尾的小村莊。
憶及外婆,柏惟向我們說故事時,隨手翻起放在店面書櫃由他朋友為雲林縣府製作的繪本,繪本畫著屬於「外婆」的餐桌味道。配合繪本出版,柏惟受邀為繪本創作詞曲,歌詞印在故事主線外,呼應著故事的情感。與繪本內容創作同時進行,柏惟的歌唱著離鄉打拼的遊子孤身在車站思家,空轉於茫茫城市中的孤寂、疲倦和惆悵,從另一個角度講述「家鄉」的意義:得以休憩安頓、與羈絆之人共同經營之所在。相似的主題,也反覆出現在他和其他返鄉友人的詞曲創作當中,在雲林市集或地方音樂節演唱。城市經驗的挫敗與對鄉間家庭生活的眷念,在料理、海風等雲林海線特色元素的象徵使用下,經過文本與樂曲媒介,成為一種基於共享經驗,在雲林青年中具有渲染性、裊裊不絕的回音。
因為各自專注發展事業分隔兩地,大學畢業後,柏惟和俞伶曾分手一段期間。柏惟去到南臺灣的同時,外文系的俞伶因為喜歡教小朋友,北上到臺北英語補習班工作一年,但工作環境對行政細節安排要求甚嚴,因為難以應付來自主管、家長與學生端的壓力,俞伶在臺北轉做 SPA 館按摩、美容業,又輾轉回到雲林工作。
2019 年,人生即將步入三十,柏惟得知俞伶回到雲林,一通電話撥去,以結婚為前提詢問高中初戀願不願意再次交往。Covid-19 疫情百工蕭索之際,柏惟與俞伶的感情花火復燃,隔年兩人快速步入禮堂,四處玩耍了一整年度蜜月。討論到未來共同生活安排,俞伶嚮往日劇般羅曼蒂克而溫暖可愛的生活畫面,柏惟於是跟俞伶說:「不然我們圓一個夢,回萡子寮開間咖啡廳吧!」
(二)日臻完善:善水空間的前世今生
咖啡廳成立以前,距離村落信仰中心普天宮 50 公尺遠的善水的店址,是王家三代的住家和店鋪。

1976 年萡子寮漁港開港啟用,1980 年配合漁業發展,雲林縣漁會遷移至萡子寮漁業大樓辦公。萡子寮漁港曾是雲林縣境內唯一的三級(地方級,相對於中央、省層級)港口,船滿為患,尤其逢烏魚汛期,他區漁船亦會到萡子寮入船停泊(劉曜華主編 2006:193,208)。1970 至 1980 年代,可說是四湖鄉的盛世,人口從戰後 1949 年兩萬五千人,1970 年成長至頂峰四萬兩千人(ibid:242),而後逐年遞減,2025 年僅剩兩萬人。
1970 至 1980 年代因漁港帶來的繁景,仍是萡子寮年長居民心中鮮明的記憶。在廟口開賣羹逾40年的老闆娘向我們形容,每逢過年人潮聚集到廟口,一片喧鬧沸騰,「錢是用布袋裝的。」捕魚農事得閒,男人們會到彼此家中聚會開桌打四色牌、象棋與麻將(2025/01/08_田野筆記)。
1970 年代善水所在的平房為村裡外省地主所有,正是其中一棟人們進出往來,聚集打牌的熱鬧空間。曾經對門(四湖鄉農會現址)專賣羊肉爐,三十步之外,開著快炒店與雜貨店,平房就坐落在村子的核心地帶。後來屋主輸錢變賣屋舍,被柏惟爺爺收購來經營食用油生意,使用海線種植的雜糧旱作黑芝麻與花生,榨成黑麻油與花生油販賣。
柏惟父母結婚後,這棟空間轉給年輕夫妻使用,既是家庭住所,也是柏惟父母經營飼料、米、油生意的店舖。柏惟家裡曾經蓋鵝舍養鵝,直至 2014 年禽流感養殖不易才撤除。累積一些營收利潤後,柏惟父母把原先的平房加蓋二樓,加高地面以防淹水,成為現在我們見到的房舍外觀。

2021 年,柏惟跟俞伶決定返鄉開咖啡廳,重新漆裝一樓內室,以極簡風格出發。木造吧檯向門口那面設計側拉窗,外帶客人可以直接從窗口點餐;吧檯另一側以挑高桌面區分顧客座位和老闆工作空間,讓老闆能同時準備茶水咖啡又和顧客聊天。推開透明玻璃門口走入,會看見大約 20 多個座位區,呈L型包圍吧檯,輕巧的桌椅容易搬動,方便併桌或為各種活動改變空間動線。門口右手邊白色牆面掛著萡子寮的照片,像是夕陽、蚵架等等海線地景;轉角區是烤箱和書展架,不時可看到零星散置的童書或兒童玩具;再過去一些,正對吧檯的牆面由柏惟自己漆成藍色,以細麻繩懸掛著他帶客人去海邊觀測日蝕的活動照片。白色拉門區隔咖啡廳的前後臺,拉門背後是儲藏室兼兩人三歲兒子泓鈞的遊戲間,有道樓梯通向二樓住家;再往後是備料煮食用的廚房,客人老闆共用的廁所在最內側。


之所以取名「善水」,是因為開店前某天柏惟做了個夢,夢裡他走在海邊路上,突然有顆球飛向他,時間慢速下來,他看到了個「善」字,想到咖啡是水做的,又想到「善良的人尚水」這句俗諺,決定用善水當店名。
開幕於疫情期間,善水最初提供麵包、吐司、咖啡與點心給鄰近居民和路過的旅客;數年過後,店裡裡基本菜單包含咖啡、柏惟特調飲品(巧克力牛奶、抹茶歐雷、蜂蜜牛奶),和俞伶看網路自學製作的點心,比如巴斯克蛋糕、檸檬蛋糕、蛋塔或提拉米蘇;過年期間,也會製作送禮自用兩相宜的堅果糖糕禮盒,頗受社區居民、尤其是有送禮需求的業務或公職人員喜愛。
室內空間雖以白色拉門區分前後臺,但實際界線常常不那麼嚴明。我們在善水的期間不時遇見拉門敞開,咖啡廳三歲小老闆和附近小朋友或幼稚園同學穿梭在拉門前後空間遊戲;又或是柏惟俞伶走進廚房為來者簡單煮一碗湯麵,再加入前台的聊天對話。整體空間沒有繁雜妝點,但乾淨敞亮,適合自在地交流活動,給人的感覺就像是柏惟形容影響他很深的空間故事——四湖鎮街上一間曾賣調酒、麵飯,幾年前已關店的餐廳「未央歌」。柏惟的經營理念是:「我覺得一間店的氛圍,應該要有種『坐在這裡就是一家人』。不會因為你是新的客人就被隔離。比如來客是設計師建築師,遇見有人要蓋房子,這間店馬上能就連結關係,協助排憂解難。不一定是解決問題,但可以提議。」(2025/01/10_田野筆記)
善水做為一個空間,橫跨五十多年的生命,從過往漁民村人打牌聚會的場所,到而今成為海線居民與旅客的咖啡廳,是日常生活娛樂、休息換氣之地,也不斷創造新的機會與關係連結,紀錄著一代代萡子寮寓居勞動者的身影。
(三)小結:擇善固執
除卻最初羅曼蒂克的地方咖啡廳小店想像,在青壯年基數極低,少數在地青壯年人口大多從事公職、開餐廳、民宿或保險業務,過往一級產業為主,而今高齡化的萡子寮,要開咖啡廳並非易事。店面裝潢時,老闆們也曾聽到鄰人閒言碎語,不看好善水發展。
「那時候也有想過開早餐店,但想說這邊已經有些早餐店,一些長輩已經在做,就覺得可以開咖啡廳,提升文化質感,提供一個可以聊天、舒適的場所。是個多功能空間,彈性供各種活動使用。」俞伶說,是他們最初開店對善水定位的想像。(2025/01/13_田野筆記)
創業迄今三年多,我們待在善水的某一天,善水咖啡50公尺外建陽國小的老師剛好傳訊息過來,和老闆夫妻分享國小課程帶孩子繪製社區地圖,善水咖啡出現在全班十位同學的地圖當中,被孩子認為是社區地方特產、文化特色。
林承毅(2020)在對臺灣地方創生未來想像的著書中,提出兩項他認為推動地方未來,對抗「地方消滅」的關鍵:打造地域品牌,以及發展地方自己的「關係人口」。前者意味著創造一處「在地人自信,憧憬者喜愛,旅居者認同,旁觀者期待」的希望之地;後者指的是建立對地方充滿依戀及歸屬感,但不居住在該地的人,這樣的「關係人口」有機會成為地方的支持,在地方展開副業、參與地域振興活動,甚至最終決定移居地方落地生根(林承毅 2020:28,42)。從萡子寮的尺度而言,善水咖啡的存在,就存在像這樣未地方注入活水的潛能,成為地方的記憶點,為地方創造帶有情感連結的關係社群。
回到本節開頭,「誰要在這裡(海邊人口外移的小村落)開咖啡廳?」返鄉創業背景的討論。同是海線留鄉青年經驗書寫,饒祐睿(2024)在他對雲林「靠海村」留鄉討海青年的民族誌中,指出能夠與沙海環境協調,創造有意義勞動與生活節奏的技藝,構成了青年討海人追求相對於受薪工作固定工時,「自由」生活安排的能動性來源。饒祐睿的研究,提供了我們一種單純階級複製之外,在工業化、都市化時代,理解青年留鄉投入地方產業工作的可能性。
善水兩位老闆柏惟與俞伶的返鄉創業歷程,投入的產業型態和近海漁業大相逕庭,但同樣展現出一種對「自由」的追求,脫離受雇異化的工作環境,和以市場薪酬邏輯計算的個人成功路徑。青年借助先前在外工作累積的經驗,拼裝各路學習資源與曝光機會:如網路教學影片、政府數位機會中心,和地方市集、公益活動、媒體採訪,累積創業資本,實踐自身對生活與產品的價值理念,以及從家到鄉的地方情懷。
本節提供善水咖啡兩位老闆的創業背景,和空間本身的前生今世。下一節將以我們田野的實際觀察,更進一步討論善水之於地方豐富的功能與意義。
多多益善:善水咖啡的多重角色
(一)逃脫(escape)
在正式抵達萡子寮、拉開善水咖啡那扇木門之前,我們對善水的想像,僅停留在網路上零星的文字與影像之中,以及老師、助教和上屆學長姐們心照不宣的祕密「善水是我們的解憂咖啡館」。
直到與善水產生交集,是從一則 Facebook 約訪訊息開始。一個月後的早晨,我們如約而至,還未進門,柏惟的熱情便先一步迎了上來,帶著如窗外陽光般燦爛的笑容,邀我們入座,奉上熱茶與點心。那樣的親切,彷彿不是初見,而是與臺大老朋友的久別重逢。
五天後,終於迎來了大家期盼已久的休息日,善水咖啡為同學們籌備一場小型派對。那天中午,我們稍晚抵達,一拉開門麻油雞的香氣便撲鼻而來,俞伶穿著圍裙在廚房忙進忙出,小霜騎到鎮上提了一隻金黃油亮的全雞回來,柏惟則熱情地招呼大家。這場派對不單只是文田同學、助教與教授的聚會,也吸引了不少在地的熟面孔,老顧客進門寒暄,街坊鄰里來串串門子。
柏惟熟練地架好卡拉 OK,伴奏一響便高歌開場,氣氛瞬間被炒熱,正式展開一場勁歌熱舞的接力。同學們輪番登台,有人深情對唱,有人隨節奏拍手、搖擺,還有人隨歌圍圈盡情起舞,小霜也不甘示弱,唱起她拿手的經典老歌。最後,我們用一首〈追追追〉安可曲熱血作結。
那天,時間彷彿刻意為我們放慢了腳步,研究進度條也不在身後步步追趕,然而,快樂總是輕盈,一眨眼,便消融在夜色與笑語中。派對尾聲,我們舉杯慶祝——敬的不只是田野生活中得來不易的喘息,更是人與人之間悄悄醞釀出的熟悉與信任。這些不需特意筆記也能銘記在心的點點滴滴,如熟成的老酒,靜靜沉澱在心底,再輕啜一口,仍足以溫暖一整個冬天。
猶記某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柏惟指向窗外對街的鐵門:「你們看,那道光斜斜灑落的角度,正是抓住夕陽尾巴的最佳時刻!」語畢,他回頭一笑,「走啊,載你們去海邊看夕陽?」。來不及闔上攤在桌面的田野筆記,我們一行人笑鬧著擠進柏惟的藍色小貨車,一路吹著風朝向岸邊奔去。
抵達時,天已染上橘紅。柏惟熟練地拉開後車門,我們和同行的同學,像是期待校外教學的小朋友,雀躍地一個接一個跳下車,追隨他的背影爬上天臺,遠方的海面平靜遼闊,夕陽近在眼前而一覽無遺。海風刮得肆意張狂,耳邊交織著浪聲、讚嘆聲和笑語,我們臉上迎著呼嘯而過的風,髮絲四散飛揚,那放鬆的喜悅,來自無需言語的信賴與靠近。柏惟舉起手機,咔嚓一聲,捕捉下我們一起在海邊溜達的身影。此刻,內心那些複雜、沉重、無以名狀的壓抑與情緒,不只被這片美景輕柔攤開,更被柏惟的溫暖陪伴所治癒。
傍晚返程,天色已暗,在門口迎接我們的是剛放學的泓鈞。隨後,柏惟提議說:「走啦,我載你們去下崙夜市,一起吃晚餐!」,我們笑著覆議,牽起泓鈞的手,再度坐上那台藍色小貨車,一路搖搖晃晃地往下崙駛去。夜市攤販的燈光交錯、香氣瀰漫,我們穿梭其中,提了三大袋食物滿載而歸,回到善水咖啡,並桌圍坐在一大張木質長桌旁,溫馨地共進晚餐。
善水的溫暖,不只流露於日復一日的互動,更驅動著那些難以言說而真切流動的情感。它不僅是田野工作時短暫的歇腳處,更是讓人卸下防備與不安、得以真誠相遇的空間,在這裡,我們也不再只是學生、研究者或顧客等單一角色,而是透過某種無形卻真實的情誼,在不知不覺中,共織出一張柔韌而飽有溫度的生活網。善水雖從未明言或定位自身扮演著什麼角色,卻總在不經意的日常間,悄悄成為大家在漂流生活中,靜靜停泊的避風港,如同第二個家。
某日傍晚,反風車自救會吳連進會長踏進善水,加入我們與柏惟的對話,侃侃而談他眼中的善水:「王老闆的興趣很廣,很會唱歌,是個多才多藝的人。他很用心,讓大家回鄉、有地方聊天,很舒適,有一種自己家的感覺。」(2025/01/10_田野筆記)
綜上所述,善水之於我們,甚至於在地居民而言,早已不僅僅是一間「解憂咖啡館」,更像是「另一個家」。這樣的特質,正呼應 Ray Oldenburg(1989)指出第三場所提供了「家的感覺」(homeness),以及逃脫(escape)一功能性。同時,亦體現了 David Seamon 所提出「在家感」(at-homeness)的五項評估標準中,最難以捉摸的一項——溫暖(warmth)。
善水也不單只是我們的解憂咖啡館或研究場域,更在無形中形塑了我們接近田野、靠近地方的步調。我們不再只是被動地觀察、紀錄報導人的敘述,站在第三人稱的視角來感知善水與地方的連結,而是實實在在地生活於其中,與這裡的人一起過日子,透過第一人稱的身份融入地方,去感受、經歷、甚至共創當下發生的點點滴滴。
(二)交會場域(sorting areas)
「阿蓉,吃飽了嗎?」、「這請你們吃~」俞伶和柏惟窩心的聲音總在不經意間溫柔地迴盪在我們耳邊;「玎玎,你要不要煮你的地獄料理請他們吃?」、「玎玎!我們熟嗎?」、「我們不熟啊~」冠佑與柏惟的日常互動,經常在話鋒一轉之間,切進畫虎𡳞(uē-hóo-lān)的頻道;「大姐,妳媽媽最近身體好嗎?」、「秉佑,你今天有去參加博幼基金會的課程嗎?」一聲聲噓寒問暖的話語穿梭於店裡。
在善水咖啡,各式各樣的對話不斷發生著,時而輕聲低語,時而笑語盈盈。某日午後,我們倚著吧臺閒聊,話題隨興地轉到了善男信女的婚禮,俞伶笑著指向木櫃上擺放的相框,又掏出手機展示,那是一張張婚紗照,畫面中柏惟褪去衣物,幾近全裸,僅用一片綠葉遮蔽重要部位,單膝跪地、神情飽富愛意地望著俞伶。隨著眾人的歡笑聲與談話聲如牛奶注入黑咖啡般漸次散開,柏惟探出頭來,語氣靦腆而驕傲地說道:「她說,我若敢拍,她就敢嫁。」
這些自然流露的對話,正是關係慢慢發酵的溫床,如咖啡香一般彌漫在善水,不只是吸引人們踏入與逗留的氣息,更是讓人願意反覆回訪、連結情感的開端,即 Ray Oldenburg(1989)點出之第三場所不可或缺的溫暖與魅力所在,同時也呼應了第三場所的主要且持續的活動是對話(conversation),其認為對話不只是此類場所的迷人之處,更是一項必要條件(sine qua non)。這裡的對話不以詞藻取勝,而重於風格與情感交流,相對第一場所和第二場所的公式化與功能性,第三場所中的語言更高品質、更活潑生動、更機智幽默。
Ray Oldenburg(1989)亦認為有第三場所去的人,都會表現出規律拜訪的慣性,但並不會像上班或回家那樣準時或風雨無阻。然而,善水的常客冠佑一家卻是個例外。
某個微風輕拂的傍晚,冠佑一如往常,熟門熟路地走進善水咖啡,坐上吧台內側,赴約訪談,手中熟練地操作著磨豆機與濾杯,像半個主人般,詢問我們要不要來杯熱茶,又從吧台底下摸出一包地瓜酥,笑著分食給我們和泓鈞。訪談中他輕描淡寫地說起,有時早上十點,他已佇立在店外的鐵門前,若門扉遲遲未開,或遇上公休,他便會撥通柏惟的電話,請他起床開店。
除了冠佑,冠佑的媽媽小霜也每日造訪善水,她形容這裡是「一個無聊時可以來的地方」(2025/01/08_田野筆記),亦經常幫柏惟和俞伶遛小孩,載著泓鈞四處遊走。傍晚打烊後,鐵門拉下,有時她和冠佑會從家裡提著熱騰騰的飯菜過來,有時柏惟和俞伶會自廚房煮出幾道家常菜,大家一起圍聚在善水共享晚餐。偶爾,冠佑也會帶著柏惟去跑咖。
上述正呼應了 Ray Oldenburg(1989)所言,常客會比路過客或一般客人有更多特權和所有權,檯面上或私底下可能有某個特別空間會被留給「本店之友」。
身為地頭蛇的冠佑,也會帶著一個又一個的朋友走進善水,有些人起初互不相識,卻在善水咖啡,因一場籃球 PK、一局傳說對決,開始彼此介紹、熟悉,幾次相遇後,他們和柏惟組成了「籃球傳說局」。在這裡,他們會聊聊近況、互相解惑,偶爾一起吃飯、打球、玩遊戲,甚至幫忙介紹工作和客人。善水咖啡如一片孕育緣分種子的沃土,滋養了人與人連結的大樹,枝幹在日常互動中悄悄伸展。每一次相遇都是澆水,每一句閒談都是光照,關係在相互陪伴中自然生長。
這樣的互動過程,正如 Ray Oldenburg(1989)所言,真正吸引常客造訪第三場所的關鍵不在管理者,而是來自其他顧客同伴,除非有對的人讓那裡活絡起來,否則第三場所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場所,而這些人就是常客,他們讓空間活絡,賦予其個性,確保他人無論何時上門總能遇見熟悉的身影。第三場所多由常客主導,通常他們感到自在時,便會為該地方帶來友好的氛圍,其心情、態度和對新來者的接納程度感染著第三場所整體互動。
然而,我們認為柏惟和俞伶並不只是經營者一角色,更是那個「對的人」,也是吸引常客頻繁到訪的重要存在,他們的友善與熱情和常客共同創造了善水自在、歡樂的氛圍環境。
坐在店裡的我們,經常瞥見善水對街的農會林主任倚著窗口說:「一杯冰美式,外帶。」,聲音熟稔得像是每天都會上演的橋段。某日午後,在農會門口巧遇林主任,他一邊叼著菸,一邊笑說:「善水的咖啡實惠又好喝,用料也實在,和星巴克這類連鎖品牌相比,CP 值高太多了。老婆生日時,我也會來善水買一整顆的蛋糕回去,現已回購了兩年。」(2025/01/08_田野筆記)語氣親切而自然,就像是在談一個老朋友,表示因平時工作繁忙,鮮少內用,若有開會需求才會踏進善水,喝杯咖啡、談些公事。除了林主任,研究離岸風電的工程師們以及一些做保險、飼料或是魚塭的業務,也會坐進善水開會議事。
疫情之後,愈來愈多城市人嚮往鄉下的靜謐,雲林的善水咖啡,成了外地遊客旅程中的一座小驛站。俞伶回憶起那對從桃園遠道而來的阿公阿嬤,帶著小朋友來露營,這裡是他們行程中的一站,雖然停留的時間不長,卻聊著許多善水的點滴,問起咖啡廳的經營故事。
在善水,這樣的邂逅並不少見。俞伶笑說:「善水最大的特色是很珍惜每一位來的客人,這裡的人情味,讓他們願意回訪。」(2025/01/13_田野筆記)接著談起,有次柏惟參加日月潭泳渡活動,不慎曬傷,回來後客人們見狀便紛紛關切問候,表示善水與外地遊客的連結,絲毫不亞於在地居民,在善水舉辦的活動中,也總能見到這些特意從四面八方前來的熟悉面孔。他們與我們一起淨灘、守護這片土地,這份情誼如同冬日的一杯咖啡,溫熱而回甘。最後,俞伶感慨地說:「有人願意來這裡深度旅遊,了解地方的風土人情,真的讓人很感動。」(ibid.)
而善水與萡子寮的關係,也在日常互動間悄然滋長。有天,住在善水斜對面的牛牛買麵過來給柏惟,過幾天又拎了一袋花椰菜來,林主任也會幫忙送團購的雞蛋至窗口。這些在地方間流動的物品,不只是單純的物資交換,更像是生活間的牽繫與相伴。(2025/01/16 _田野筆記)
每到下午三四點,建陽國小的鐘聲響起,小學生們從學校放學回家,路過善水總會熱情地向柏惟揮揮手,禮貌地打聲招呼。那天,剛放學的小四生秉佑踏進善水,與俞伶寒暄幾句後,便熟門熟路地跑到柏惟旁邊向他點歌,唱跳起近期新學的熱門歌曲〈愛你真的梅辦法〉,稚嫩的聲音在空間裡迴盪,表演結束,秉佑一邊喝著柏惟獎勵他的飲品,一邊與我們閒聊。(2025/01/10 _田野筆記)
隔日下午,遠方傳來的是一陣陣尖叫聲,柏惟臉帶無奈地笑說:「泓鈞放學回來了。」下一秒,施恩的爸一手牽著施恩,一手牽著泓鈞,出現在窗外。兩個孩子興奮地蹦跳進店裡,卸下書包後,便迫不及待奔入玩具間,配上手槍、手銬和哨子,兩位小警察正式上崗,騎著警車溜了出來,準備逮捕大家,同學們入戲地被追逐逃亡、中彈倒地,笑聲在善水裡此起彼落。柏惟和施恩的爸則坐在吧台前談天說地,俞伶從廚房走出來,插了兩瓶保久乳,遞給泓鈞和施恩:「喝完再繼續抓壞人喔!」(2025/01/11 _田野筆記)
泓鈞瞥了牛乳一眼,又緩緩溜走,似乎只想繼續投入未完的警匪槍戰。這個場景,讓我們不禁想起某個夜晚,柏惟千方百計地想餵食泓鈞,一把湯匙揬(tu̍h)到他嘴邊,泓鈞卻將臉別到一旁,嘴巴抿得緊緊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倔強與疲倦。此時,冠佑走了過來,放下手邊正在磨製的咖啡,溫聲細語地說:「玎玎,沒關係啦,讓我來試試看。」他緩緩坐到泓鈞旁,湊近他的耳邊:「泓鈞啊,吃完這口,哥哥之後才帶你出去玩喔!」但泓鈞只是低著頭,一聲不吭。冠佑看著他輕顫的眼睫,隨後淡淡地笑說:「玎玎,他是想睡覺了啦!」,柏惟回應道:「是齁!還是讓他睡一下?」
善水作為柏惟和俞伶口中的「多功能空間」,讓人們在這裡相遇、交流、停留、陪伴,點滿了 Ray Oldenburg (1989) 指出之「第三場所」的功能性——交會場域 (sorting areas),在這裡發生的一幕幕,串連起彼此的生活網絡。親子之間的拉扯與同樂、朋友間的默契交流、鄰里間的相互扶持、資訊的互通有無,乃至青壯年的連結,皆在此共構出獨特的社群網絡。
(三)活動舞台(staging area)
善水的冰箱上貼著各式各樣的貼紙,湊近一看,好似歷史年表,五顏六色而俏皮地紀錄著善水的里程碑。柏惟逐一指著那些貼紙,向我們娓娓道來,有的是自己設計的,有的是參加活動時主辦方給的,還有的是與政府計畫合作的標章。作為雲林縣政府合作的婦女據點——「婦女好厝邊」,善水提供外借牛奶、衛生棉和廁所的服務,也曾舉辦口湖婦女會手作活動。
「因為萡子寮村附近沒什麼場地,因此善水變成居民有活動需求時的空間。」俞伶解釋道, 並接著舉例,2023 年雲林縣四湖鄉的向天歌拿下「創業歸故里創新創業競賽」全國冠軍時,在善水辦了一場小型記者會,弄得很溫馨。(2025/01/13_田野筆記)
善水不僅是提供服務的中繼站、活動租借的場地,還是萡子寮孩子們探索世界的小天地。「我們其實很關心這裡的孩子。鄉下地方資源不多,學才藝、補習的機會少。所以我們辦了很多活動,希望能給他們一些不同的體驗。」俞伶語帶溫柔地說(ibid.)。由此可見,善水咖啡之所以成為地方活動的舉辦地,不僅是因為店面本身提供的空間條件,更多的是源於柏惟和俞伶的想法、實踐與堅持,進而賦予了善水之於地方的意義和功能。
萡子寮的學童教育問題主要根源於地方的結構性困境,邊陲的地理位置和遲緩的經濟發展,使當地長期匱乏發展機會,青壯年人口大量外移尋求工作機會,導致人口連年遞減。學校的班級人數也隨著社區的沒落而減少,師資流動率高。許多孩子出生於多重弱勢家庭,家長因忙於工作,鮮少參與或為孩子規劃課餘時間。然而,雖然當地缺乏都市常見的教育資源,如安親班、才藝班和補習班等,但學校和社區組織,如博幼基金會,會透過舉辦冬令營、課後輔導等活動,積極介入並填補了課餘時間的空白,形成在地教育安全網(李佳耘、盧佳秀、王雅竹 2024)。
善水咖啡作為社區協作者之一,分擔了學校師長與當地家長們的教育責任,在學童課餘時間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由於店面臨街且鄰近國小,柏惟和俞伶在面對馬路沖煮咖啡時,能夠將孩子們放學後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每當他們在過馬路未注意兩邊來車時,柏惟便會請違規的孩子進入店裡「罰站」並念誦幾頁書籍再離開,一方面藉機進行機會教育、宣導交通觀念,一方面培養孩子們的閱讀(ibid.)。
善水咖啡不僅是孩子們的學習空間,也是一座遊樂園。在一場與飛盤教練在善水的相遇中,柏惟靈機一動,兩人於店裡談起合作,討論著如何讓小朋友可以參與活動,於是「第一屆西瓜盃」正式誕生了。在這場飛盤交流活動後,善水也開始找學校協辦更多兒童教育活動。
除了飛盤活動,善水也經常在寒暑假期間舉辦夏令營、冬令營,設計一系列富含創意與教育意涵的課程,讓孩子們探索世界。柏惟說:「希望透過這些活動讓孩子們有學習動機,但還是得靠自己。我們能做的也只是撒下種子,讓他們扎根、有了學習的感受。但每個人學習的狀態也不一樣,有些是學習,有些是好玩。」(2025/01/10_田野筆記)
而善水咖啡與博幼基金會的合作,也是源於「關懷兒童」的共同理念。在博幼基金會的社工小樹眼中,善水是一個為地方注入新活力的場所,聊到手中的個案,她說這些孩子偶爾會來善水待上一會兒,若柏惟和俞伶知曉並且看見他們的蹤跡,也會主動關注、幫忙留意並加入扶持的行列。假日時,博幼的老師會帶著孩子們來善水坐坐,孩子們在一旁玩玩具,大人們則喝咖啡、吐苦水或聊一些媽媽經。
「善水可以是地方驅動者,也可以是很棒的協助者。只要你有需求,我們都很願意傾囊相助。但若說完全的話,我們不敢當,還有很多前輩,如心娜姊、吳連進會長、蔡茂昌大哥等人跑在前面。」俞伶謙遜地笑著說。展望未來,俞伶希望善水能籌辦更多元的活動,關懷長者、生態環境、新住民與兒童,感染更多人向善。(2025/01/13_田野筆記)

海線青年的圈子及推動地方事務的經驗
返鄉創業,迎面而來的是一連串現實的挑戰——人潮少、資源有限,也需重新適應地方生活的節奏,慢慢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在善水咖啡創立以前,柏惟與大哥經營著大裕農牧場,時常到市集擺攤。也因此結識了一群回家打拼的青年——吉品烤玉米的玉米哥、福家草莓園的小吳,以及石頭屋夫婦郁綺和玄胤。「他們很頻繁的練團啊,肚子一團。」俞伶打趣這群青年的情誼。除了對音樂的熱愛,更因為共享一份對地方的想像與理想,這青年自然聚在了一起,成為彼此生活中的相互照顧、支持的夥伴。
這群青年在地方做了什麼?又面對到哪些挑戰?從柏惟的經驗延伸到他的青年朋友,呈現出雲林海線青年返鄉種種不易。
(一)驍勇善戰
玉米哥眼中為人熱情、真誠,投入許多活動的柏惟,被小吳視為「地方帶動者」,除了參與雲林古坑的臺灣咖啡節、雲西海洋音樂祭、虎尾驛市集、雲林四湖海青跨年市集、雲林海青暨海口鄉市集、家扶基金會的募款、正聲廣播公司雲林台反詐騙宣導、鄧麗君出生地文化園區理事長交接等活動,也與雲林家扶中心、北港早療單位、建陽國小和南光國小合辦親子活動。
柏惟不只是參與者、協辦者和表演者,更是主辦者。他親自籌劃淨灘、善水咖啡週年慶小市集等多場活動,也曾找理事長合作,推動鄉下深度旅遊,欲帶動周邊鄉鎮的發展。
「當初回來時,其實沒有想這麼多。而是從過程中,慢慢感受,去嘗試這樣的生活,增加想做的事。」柏惟回憶起那年夏天,母親剛過世,心情低落的他和俞伶到海邊走走。那時,俞伶順手拿起腳邊的塑膠袋,彎腰撿拾沙灘上的垃圾,柏惟心裡納悶:「來這裡散步,卻撿起垃圾?」(2025/01/10 _田野筆記)
「撿一撿沒關係啊!」俞伶輕快地說,手中握著一個頑固難拔的玻璃瓶,柏惟上前幫忙,瓶身終於鬆動,卻露出底下更多的碎玻璃。兩人乾脆默默地繼續撿下去,直到夕陽完全落入海平線後,滿手沙粒,額頭上激出的汗水,彷彿那些深埋心底的哀傷,慢慢被釋放,也忘卻了當下的煩惱。「如果撿垃圾能帶走一些悲傷,那我要淨灘。」柏惟堅定地說(ibid.)。
這一撿,撿出了善水的第一場淨灘活動——「和平地球淨灘音樂市集」,2022 年 7 月 10 日,在萡子寮海邊「老兵的家」登場,現場約 100 人湧入,善水的返青朋友圈如白水咖啡、吉品烤玉米等商家也有前來參加,大家一邊拾起沙灘上的散落的垃圾,一邊聽著現場樂隊的演奏。次年 2023 年 3 月 10 日,在雲林海青淨灘,舉辦了第二次淨灘活動——「雲西海洋音樂祭」,規模也擴大至 300 人。
張羅了兩次盛大的淨灘活動,柏惟語帶倦意地說:「第三次沒有辦很大,因為很累,要跑東跑西。」因此,第三次淨灘活動,改採半靜態的方式——小型 DIY 手作盆栽活動結合淨灘。問起一起淨灘的這些人是如何聚集而來時,柏惟笑了笑說:「因第一次感受很好,所以就有第二次。」參與者當中,有不少是曾經和善水結識外地遊客。即使在地居民的參與度不高,柏惟仍堅定地表示:「想做的人是自己,想參與的人是大家。你要改變別人讓他們行動嗎?有多少人做多少事,有多少錢就做多少資源。」(2025/01/10_田野筆記)
對於這樣的堅持,吳連進會長在替善水感到惋惜之餘,也不禁流露出一絲佩服:「一個年輕人留在故鄉,在這邊生活真的不易,人口不多、氣候也不是特別好。在萡子寮開咖啡廳其實很難賺到錢,幸運的是王老闆的爸爸有留下房子,讓他沒有房租的壓力,經營起來比較輕鬆一點。」(2025/01/10_田野筆記)然而,辦活動是燒錢的事,柏惟和俞伶坦言,幾乎每場活動都是自掏腰包,從營收裡扣出的經費。那些原本應該放進口袋、用於生活開銷的零錢,悄然流向了淨灘籌備、市集佈置,甚至是招待顧客的茶水點心。所幸,這些點滴付出終於慢慢被看見,外界也開始主動邀約合作、提供贊助,善水則拿出自己的場地和技術,換取些許資源,將活動一場接著一場地辦下去。
談及瓶頸,俞伶輕輕歎了口氣:「萡子寮的人口和商店少,資源也比較少,不像在都市,可以提計畫申請經費。但這邊也是有默默做事的一群人,像是心娜村長、茂昌大哥、理事長,如果他們有辦活動,我們也會協助配合。」(2025/01/13_田野筆記)
(二)獨善其身
柏惟與一群同為返鄉的青年朋友之間,有著深厚而真摯的情誼,這份連結經常悄然顯現於日常生活之中。某日我們為俞伶拍攝剛烤出爐的提拉米蘇,發現她使用的正是小吳種的草莓,隔日下午拜訪玉米哥時,又看見廚房流理台上站著一個吃完的提拉米蘇空杯。
當玉米哥在事業上陷入低潮、難以獨立應對之際,掛心的柏惟也選擇陪伴在側,與其一同度過那段充滿考驗的日子。對郁綺而言,俞伶的出現亦如一道曙光,照亮了她產後的陰鬱,兩位產後媽媽在善水相伴、傾吐辛酸,重拾了力量與安定,俞伶也曾在談話間不自覺地落下淚來。偶爾,郁綺也會與柏惟聊起各自的創傷,面對「超矜(king)」3的柏惟,她理解其堅強的背後,是一位身為丈夫與父親的責任感,總是期望自己能夠成為妻兒的後盾和避風港,而不禁直言相勸:「其實你不用一直都表現得很正向。」(2025/01/11_田野筆記)
小吳則笑說,他們幾個——柏惟、俞伶、玉米哥、郁綺、玄胤,有時會一起參加市集,有時也會邀請對方來自己籌辦的活動共襄盛舉,對音樂的熱愛也讓他們組起樂團,於各種場合即興演出。有次市集需要表演,柏惟和玉米哥便隨興取了團名「玉米蛋」,一搭一唱地登上舞台——「因為你賣玉米,我賣蛋。」而身為復刻樂團成員的郁綺和玄胤,本就具音樂底子,也常與柏惟同台演出。久而久之,這群青年逐漸成了為彼此站台的朋友。
2025 年 6 月 8 日,我們返回萡子寮發表,並參與柏惟舉辦的淨灘,映入眼簾的正是這群返青朋友圈到場支援的身影,現場有玉米哥的烤玉米、小吳新開發的草莓冰糖葫蘆,以及在登台主持、獻唱的郁綺和玄胤。
他們的返鄉之路,不只是理想,更是真心的流露。回家打拼,對柏惟來說,是一種好好生活的方式;對玉米哥而言,是因為母親喜歡吃烤玉米,便投入了這門生意;而小吳專心經營草莓園,希望未來能蓋一座加工廠,為地方創造就業機會,讓更多離鄉的人有機會回來;郁綺和玄胤則將石頭屋打造成一個世代共聚的空間,讓二、三代的長輩與晚輩能夠於此相互認識交流,更作為日常生活與社區連結交錯的小聚點。然而,理想之外,現實也如影隨形地緊追在後。玉米哥創業初期面臨的最大挑戰是資金短缺,後來透過向農會貸款才慢慢平衡,而真正讓其事業開始有起色的一大轉折是來自東森電視台的報導。當時,一位被他稱為老師的白水咖啡老闆,協助其將自家豬舍改造成工作室,吸引媒體前來關注和拍攝,成功為吉品烤玉米帶來了流量、曝光與商機。
在地方實踐的過程中,一群懷抱理想與共識的返鄉者組織了「海青協會」,推動著地方事務、描繪未來願景。正是這樣的契機,聚集了返青朋友圈,進而讓他們熟絡了起來。然而,隨著時間推移,理想與實踐之間的差距慢慢浮現。其中,柏惟是頭一個對組織氣氛感到遲疑的人,正如同郁綺的形容:「他很會在不同場合中扮演自己適合的角色。在朋友的聚會上,他明顯是氣氛領導者,但若在不喜歡的場合上,他便不會出聲。」(2025/01/15_田野筆記)或許正因如此,柏惟在參與了幾場海青活動後,雖隱約有所覺察,卻因不忍澆熄大家對組織的熱情與期待,而選擇悄悄退場。隨之,小吳也默默淡出,而玉米哥和郁綺,則選擇留下,期盼為地方帶來一絲改變,翻轉現況。
(三)來者不善
海青協會成立,據石頭屋的郁綺所說, 源自一場將海線青年聚集起來的青創講座。那場講座的講師來自政府機構,當時任職於負責審查青年創業案的部門,對計畫申請流程運作極為熟悉。後來講師離開了公職,轉而成立一家承接企劃案的行銷公司,處理公司自身專案之餘,也承接政府青年創業相關計畫。
講師身兼公司負責人與協會召集者雙重角色,一如 Peck & Tickell(2002)所言,新自由主義公部門「治理外包」(outsourced governance)下,具備執行能力、行政經驗與計畫撰寫方法,擁有技術性資本與社會資本的中介實體。與其他地方青年所掌握的資訊與權力不對等,該位講師大幅影響了協會的走向。
原先青年們抱著為地方事務積極奮鬥的期待投入協會活動籌備,但隨著一次次活動的舉辦未能達到預期效益,且經常需自行負擔經費,青年們的能量逐漸耗損,組織發展也因此受限。
除了組織層面的挑戰外,上位地方創生政策與青年實際創業的需求之間也存在張力。玉米哥曾嘗試投入政府補助以增取資源,但並不擅長撰寫企畫書文件,加上經營生意本就繁忙,有些需要配合出席活動的計畫,讓他感到吃力。雖然計畫中常會搭配一些課程、媒合或協助曝光的機會,但玉米哥總覺得自己像是某個體制下的「KPI」,被寫進報表而非被真正理解,種種原因削弱了他參與政府培力活動的動力。而同樣身為返鄉青年的小吳,認為雲林縣政府相對有照顧到地方創生,不過他也認為政府只能算得上是「錦上添花」,通常還是需要靠自己有一定的規模,才有機會被看見。玉米哥「像 KPI 一樣被納入」的評論,呼應了 Peck & Tickell(2002)新自由主義地方發展中「績效治理」(performance-based governance)的邏輯,地方治理看似下放,實則仍受績效導向操控,成為國家資源再分配的延伸手段。
雖然挑戰連連,這些並非完全的挫敗。正如林承毅和謝其浚(2020)強調「移居不是容易的事」,青年們在困境中形成「朋友圈」,主動籌辦市集、做彼此的心靈支柱,背後是青年們對地方深刻的情感連結,以行動實踐對地方的願景。
青年並非受某種政策績效驅使,而是在地方中建立關係、爭取喘息空間,持續開創「活下去」的具體生活策略。這些策略雖不被記錄,卻更貼近地方創生最原初的問題意識:如何讓人願意留下來?
對這群青年而言,地方創生是什麼?柏惟認為創生這件事是雙向的,既是生存的模式,也附加著商業行為,讓每個人在這個地方生活下去,創造並延續生命的方式。或許他們在不知不覺中,除了活下去以外,也帶出一定的地方影響力。玉米哥因為採訪以及網紅的參訪,而為四湖帶來了聲量。善水咖啡廳這個地方的功能性,都讓大家會想到這個空間。小吳也慢慢對草莓的經營得心應手了起來。小吳笑著說起海線青年們之於地方的定位:「我們這幾個,有時候是讓人來到四湖鄉就想找的標竿人物,覺得這個地方還有一群年輕人在做這件事情,還不錯,至少社區還有一點活力。」(2025/01/11_田野筆記)
結論:青年如何回家生活?
2019 年起,「地方創生」成為臺灣國家安全戰略政策,中央至地方政府無不加緊推出各式各樣產業升級、數位轉型、打造地域品牌、文化產業的創生政策,強化地方吸引力,構築地方產業經濟圈,凝聚地方意識,以均衡臺灣總體發展。然而,在汲汲創造青年返鄉、入鄉拉力之前,或許我們也應該回頭關注,偏鄉青年起初為什麼會逆流回返家鄉?我們要如何創造支持系統,讓在鄉生活成為青年可以想像未來的選擇之一?
本篇以「回家生活」為題旨,可被單純閱讀為青年返鄉的客觀事實,但同時也在多重層次上,貼切地描述了善水咖啡兩位經營者及其雲林海線青年朋友圈,返鄉創業的決策背景、空間經營對地方帶來的影響,及他們在家鄉共同打拼的凝聚力。
在萡子寮善水咖啡案例中,兩位經營者柏惟俞伶從挫折的都會三級產業離開,脫離受雇狀態自立創業,兼顧家庭時間、興趣愛好與事業理念。在創業的前三年,返鄉的柏惟既是善水咖啡的經營者,外公、外婆、母親接續罹病,也使他身兼家庭照顧者的重擔;創業後三年至今有了小兒子,在自家住商混合的空間經營咖啡廳,善水運用健康原型、鄰近產地的食材製作甜點,營造一處人人都可以自在走入坐下的多功能空間。柏惟俞伶實現他們對產品理念、營運價值的同時,也擁有更多餘裕與社區支持網絡來育兒,享受家庭時光。他們對「家」與「鄉」的情感難以單一切割,都是一處充滿熟悉的成長記憶,且異於嚴密勞動控制、異化受薪職場環境,得以與親近之人相互陪伴生活的地方。
咖啡廳的空間環境、氛圍與經營者理念,使善水不單是資本累積的生產場域,更是 Ray Oldenburg(1989)筆下的「第三場所」,充滿多樣人際互動的可能,進入門檻低而調性歡快,陪伴滋養人們成長。善水就如同各方的人們在雲林的第二個「家」,提供一個暫時逃脫生活日常主線責任,卸卻愁煩,重拾力量的去處;除此之外也是四方人流的交會場域,在經營者與常客熱情的招呼活絡之下,人們在這個空間相遇相識,締結關係,陪伴長幼,討論地方未來,彼此分憂解難。人們憑藉善水與彼此持續產生連結,擁有社群歸屬,共享經驗與脈絡,構成彼此殊異又相互交集的地方感與地方認同內涵。
善水的經營者因為置身各路社群的核心交會節點,作為生活在地方的公民、居民、家長、校友,開始參與地方公共議題,從最初的協作角色,到而後成為主動發起活動的籌辦方。咖啡廳本身的空間特性、店面主打的咖啡茶水點心、經營者擅長的音樂表演,以及經營數年累積的社會、人脈、經濟資本,在在都成為柏惟和俞伶辦活動、跑活動的利器。在這個過程裡頭,可以看見青年從返鄉創業、自我實現的個體單位,逐漸被捲入公共網絡,晉升構築地方共生共榮潛能的堅實力量之一,在教育、娛樂、長照等諸多資源皆盡稀缺的偏鄉區域積極補位;留鄉、返鄉、來鄉之客也因此獲得源源不絕的支應,能夠好好「回家生活」,具備韌性面對生命、家庭及地方的種種難關。
放眼善水周遭同在雲林海線開創事業的青年朋友,和柏惟俞伶類近,因為照顧遷移、城市經驗受挫、職場壓力、家業繼承、自身事業理念等複數原因,外出求學工作後決定返鄉,運用過往專業背景、社區大學課程、網路教學、人脈經驗等正式與非正式管道,累積自身創業工具箱。這群朋友因為地方市集結識,現以各自方式為雲林青年人口開拓在這裡「活下來」的空間與典範,比如創造工作機會、開設才藝課程、打造地方產業亮點、舉辦市集活動。他們或曾參加政府以地方創生為名的帶狀培力補助計畫,然而這些競爭性、注重績效邏輯、報帳複雜的政策資源,卻排除了那些缺乏足夠文化資本,而無法適應制度性語言或滿足績效展演的地方實踐者。這群青年也曾組成協會報隊戰鬥,但卻因為理念不合、乏於日常營生、家庭照顧之必要勞動,青年好不容易組成的隊伍最終瓦解。在遇見我們的這個冬日,青年僅能在事業、資本有餘自掏腰包單打獨鬥,透過非正式互助網絡彼此合作、充場,實踐自身對地方未來的願景。一系列以地方創生為名的上位政策立意良善,但能資助青年們實際在地行動的部分卻有限。回家生活」對這群青年而言,時常只堪足夠讓自己和家庭「活下來」,談及長期參與地方發展實踐,在缺乏穩定資金與配套政策支持下,便顯得左支右絀了。
本篇僅用短短十二天田野蹲點觀察與單次海線青年訪談寫作而成,難以全面捕捉善水咖啡生動的人際往來,及長時間對地方多角化的投入行動全貌;對於海線青年公共參與困境,也有待嵌入地方整體發展脈絡與政治結構再行深究。且盼本次的書寫作為起點,聚焦鎂光燈於這間小店與海線青年,顯現他們對地方帶來的影響,及相攜共同「回家生活」的行動實踐。
(本文與參考資料收錄於《臺灣大學人類學系113學年度文化田野實習與方法成果專輯》, 頁187-216。)
註解
- 本文為 2025 春季文化田野實習課程之課程成果。特別感謝善水咖啡老闆夫婦、善水咖啡顧
客吳冠佑和施慧霜、石頭屋經營者、吉品烤玉米老闆、福家草莓園老闆、博幼基金會社工林嫊
敏、志忠鴨肉羹老闆夫婦,以及蔡茂昌大哥、蔡茂源大哥與所有萡子寮居民的熱情招待。亦感
謝黃郁茜老師與盧佳秀、郭天祐助教的指導與帶領,凃峻清學長的評論與指教,以及一起出田
野、交換激盪想法的同學與組員。 ↩︎ - 若查找過往王柏惟接受媒體採訪的新聞報導或店家合作宣傳影片,大多以王玎維稱之,因為
曾經改名。兒時他受外公取名王嗣維,大二改名王玎維;已逝母親希冀下,2024 年改為現名柏
惟。妻子也一同改名,從丁慧喬改名丁俞伶。考量敘述連貫性,後文皆以現名柏惟、俞伶稱
之。 ↩︎ - 當時郁綺是以臺語超「矜(king)」表示。通常形容一個人很拘謹,不容易將自己的想法、感
受表達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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