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2025年寒假文化田野課程實習

凃峻清(美國Rutgers大學社會學系博士生)

萡子寮漁港

2025年1月,我有幸跟著台大人類系文化田野實習課程進入萡子寮,展開十二天的寒假田野。我身為同行的「學長」,既不是修課學生,有課程的進度要完成,也不是助教需要照顧同學的狀況,因此有了許多空間可以在當地沒有壓力的探索,同時也側面觀察田野課的運作。本文將觀察田野地與田野課程中的時間與空間,以及田野課程和田野地的互動,並反思文化田野課程的意義。

田野成員的核心是老師跟助教,老師負責評估並規劃田野地、找到門路,規劃課程的進行,助教除了課程行政,還有協助同學狀況,以及協助老師跟同學溝通。同學們則是課程的主要參與者,透過12天的田野與訪談,加上事前的聯繫與閱讀查詢資料、事後的補訪等方式,最後完成報告。學生分成幾個類型。學生的組成大多數是人類系大三生,有幾個人類系大四生,還有幾個外系雙主修人類系的學生。這些人的的生活狀態受到是進田野前的延續,有人做充足的準備、有人隨機應變、有人準備相對較少所以很焦慮,也有人像是來出門旅行。如果用「準備程度」與「自在程度」劃出一個光譜,有「高度準備且順利進入田野」的人、「做很多準備但田野工作不盡順利所以焦慮緊張者」,還有「準備得並不充分但在田野中非常自在」,以及「準備不足又不順利者」。

初抵村落的下午,蔡茂源先生導覽社區

田野中的時間

文化田野課程不同於人類學家找尋田野地、建立關係與尋求被當地人接納的過程,而是呈現時間高度壓縮,且經事前規劃的日常節奏。田野課程的每天有一些固定行程,包括每天出外訪談或觀察或是後期的整理資料,還有共同晚餐和開會。在此之外,還有很多非正式、存在於縫隙之間的時間與空間使用。

首先實體的「進入田野地」。第一天大家抵達時,先進行了社區導覽,社區人士帶大家走了彩繪地景、普天宮、建陽國小在村子裡繞一繞,也遇到整理蚵殼、曬烏魚子、農耕的當地居民。回到民宿,老闆介紹環境、分鑰匙,讓大家整理一下,還有借用腳踏車,然後六點在熱炒店吃飯。雖然餐費有限,但還有村長與老闆等人幫大家加菜,吃完之後就回到民宿,開第一天的會。

往後幾天,開會前大家會回到民宿一起吃便當,通常大家也會在這個時段統整整天的進度,準備等下開會要報告的內容,老師跟助教開始在吃飯時間了解各組當天狀況,有時也會跟一些組別簡單談談。七點開會的基本流程,是老師跟助教先宣布行政事項,包括真的非常行政的餐費退錢、民宿熱水狀況等,也有具有儀式性質的宣示,例如老師說明田野的紀律和對同學的要求,還有助教的心靈喊話,這些開場不只是行政功能,還有定性當天會議氣氛的功能,每天會在不同的氣氛中展開會議。

每天晚上的會議

接著會議進行到各組報告,每組會先說明當天的行程,例如去了哪裡觀察、跟誰訪談,或是整理資料、準備訪談等,接著報告當天重要的發現,這時老師跟助教通常會給一些回饋,覺得有價值或可以延伸之處等等,然後組別再講目前遇到的困難,由老師跟助教提供建議,然後告知明天的規劃,最後完成這組的報告,進行到下一組。各組在報告時,其他組不一定有在很認真聽,因為十點半要交當天的田野筆記,加上一些分析或整理,同學們相當忙碌,對別組報告多是簡單聽一下,知道有什麼訪談可以跟,或是一些新情報。各組都報告完之後,老師跟助教會進行當天的總結,再給一些批評或是心靈雞湯,跟開場的功能類似,最後結束會議。

寫隔天行程的白板是使會議能夠進行的重要的物件。最初的規劃似乎是要用麻將紙貼在上面,每天可以掛一張新的上去,但後來改成直接寫在白板上面。第一天晚上開會時,各組先報告完隔天行程,獲得認可後才到前面寫白板,而事前準備比較不足的組別,要讓給準備比較充分的組別寫完之後,最後才能寫。第一天過後,助教們似乎是覺得動線跟開會的流程有點不順,便改為請大家在吃完飯的空檔先去白板寫自己明天的行程規劃,然後在開會的時候報告,如有變動,最後在會議結束後再去更新最新版。會議結束後,助教會去拍下最新版的行程白板,然後作為line群組中做為明日打卡鐘的配圖。每組在當天早上出門時,要在打卡鐘留下時間與行程,例如「0900去漁港/訪談某人」。

登記翌日行程的物件:白板

正式的會議結束之後,助教跟老師會先留在現場,跟有需要立即討論的組別簡短開會,包括明天的規劃、目前的研究方向與分析的困難等。接著老師跟助教會移師去開會。

同學這邊,在每日例行會議結束後,終於到了每天可以自由運用的時間,這段時間兼具生產與再生產的功能,首先大家要先趕十點半死線交當天田野筆記,有些組別在吃飯時間有比較多的整理,在這段時間壓力較小,但也有組別剩下很多要趕,開會結束後就會看到大家在會議室裡面或大客廳或其他地方(像是有插頭的牆壁邊)趕筆記,走到附近感受氣場就知道這組筆記寫好了沒。因為老師跟助教要求十點半無論寫到哪裡都要上傳,因此十點半後仍有些筆記還沒完成的會繼續寫,或是補前幾天為完成的筆記,或是後面幾天比較開始有人在整理訪談的逐字稿。田野前幾天,大家還充滿各種大量的觀察與訪談行程,約了許多時間或是要去特定地點,但過了三分之一到一半時,老師開始提醒大家要整理與檢視資料,整理過後反省自己的研究問題,做一些再來幾天田野重點和時間運用的調整,因此後面幾天大家開始出現許多整天的「整理資料」行程,留在民宿或是去善水咖啡整理資料、討論或補之前缺的田野筆記。這時可以看出除了正式的課程學生以及分組,還有許多非正式的網絡,各組開小窗整理筆記與資料,或是與老師和助教討論,還有老師和助教的會議,再加上更晚大家回到樓上後,會有一些同學跨房跨組聚在一起聊天還有抒發情緒,以及交換各種田野中的各種消息。

接著是在寒冷的冬天、冷風颼颼的田野中重要的事項:洗澡。春天民宿的熱水容量高度影響晚上的時間配置。民宿老闆所熱水是一次燒一整爐,所以第一個洗的要等一陣子水才會熱,接著會有一批熱水,這批熱水洗光了之後,煮下一鍋的空檔會有一陣子沒有熱水,而且同一鍋水的不同使用波段,水的冷熱也會不同,有時候超燙,有時候要熱不熱。一月的海邊,真的是沒辦法洗冷水,於是「搶熱水」成為一個重要的時間標示。大家大都是有時間就上去準備洗澡,或是聽到現在有熱水就趕快去,雖然自己洗到的水到底熱不熱,有不少運氣的成分,大家會回報現在有熱水或是水不熱,助教會去跟老闆娘說,然後跟老闆娘就上去看熱水爐,看上面的數字,表示現在的煮水進度或溫度然後預估還剩多少或還要多久;另外大家也會找空檔洗衣服。

人生四樂之一:久旱逢甘霖大寒得熱水

田野中的空間

田野課程的空間分布,包括萡子寮與周遭村落(萡子、萡東村、還有新厝、廣溝、三條崙),而其中重要的聚點是春天民宿(分成大會議室、門口客廳、各房等)、善水咖啡,還有普天宮,其他包括村長家、烏魚子工廠、船長家、以及鴨肉羹、早餐店等都是同學們會出沒的地方,再延伸到報導人的家戶中。另外還有一些比較遠的區域,像下崙是大家騎車可達的範圍,會去夜市或採買,四湖市區則比較遠,但也有一些組別的研究會去到。在這個不同於都市空間充滿大眾運輸與步行的基礎設施,同學們主要依靠借用的腳踏車移動,也有部分組別有自備機車或汽車,其餘一些比較遠的行程,則仰賴老師或助教開車載送,每天的會議中,某個地點如何抵達,也是報告的事項之一,顯示出田野空間中移動所仰賴的成本與規劃的勞動。

首先是民宿內部空間的尺度。晚上的會議結束前後是觀察空間再結構的時間點,雖然開會時大家就已經有習慣的位置以及比較好的會坐一起,但開完會的移動是更明顯的一次空間再選擇,有人留在會議室內,有人去客廳茶水區,有人去茶水區的對面,還有少數人回房間。有時茶水區會有民宿老闆跟他們的朋友來泡茶聊天,大家也會在那邊吃老闆提供的海量水果餅乾,或是跟客人們閒聊。這個空間與人群動態是每天浮動的,例如有時候特定組別會後被老師助教約談,或是主動想找老師助教討論,就會留在會議室裡面,而會議室裡面通常氣氛比較沉重。但會議室偶爾也是有被顛覆的可能,在一些老師跟助教都不在的時候,大家會在其中聊比較輕鬆的話題,又或者在最後幾天,大家晚上聚在會議室中寫卡片給報導人,還有聊著如何離別,讓會議室的氣氛不同以往。

離開田野前,大家一起寫卡片

善水咖啡也是田野課程中的重要空間。有組別直接以善水咖啡為研究對象,也有組別的研究涉及對善水老闆夫婦的訪談,還有更多同學時常到善水討論、休息與聊天,善水成為同學們重要的再生產空間。有時老師跟助教也會來到善水,跟老闆聊天或是跟大家討論,善水的吧台甚至在許多時刻由同學自由進出、自助服務,還有跟老闆夫婦的小孩玩耍。在休息日那天,善水老闆夫婦幫大家準備了一場派對,提供大家豐富的食物,還有大家一起唱歌,同時也給予同學許多鼓勵,善水成為同學在田野中的避風港,同時善水也主動地打造了課程同學、善水咖啡與地方的關係,並且在後續發表會中繼續提供食物,並且規劃淨灘活動讓同學與地方人士參與。

田野期間的「解憂咖啡館」:善水咖啡

還有一個重要的空間,是線上的虛擬社群。例如前述熱水的回報,其中一個管道就是文田課程的Line群,這個Line群是田野日常中的重要溝通工具,貫穿了每天的田野日程。在每天的會開完之後,助教就會拍大家寫隔天行程白板,然後存成一個的記事本,在這個記事本中,隔天早上大家起床時要在下面留言起床出門還有去哪,或是行程更動用的,因此每天都充滿「第幾組 幾點出門 上午某處 下午某事」這些內容。除了固定的回報,還有一些機動的功能,例如通知特定報導人出現在某處,請相關的組別方便的話可以前往。群組還有公布行政事項,和其他管理的意義,例如宣導外出跟離遠田野地要回報,以及安全注意事項等等。群組有時也是社群建構和照護的重要基礎設施,包括日常一些玩笑或是關懷,還有分享各種照片,讓大家紓解每日忙碌行程的緊繃,而能有共同感以及內梗或集體記憶,群組扮演了重要但隱形的支持力量。

每天的打卡鐘(畫素太低請見諒)

結束田野課後,大家回鄉過年,並且在春天開始的第二學期,開始繼續分析寒假收集到的資料,並書寫民族誌。這段時間,台大的課堂,或許又是田野的再延伸,伴隨著這批資料的分析與詮釋,延續了寒假的田野實作。五月底在台大人類系的發表會,我再度回到「田野現場」,繼續觀察文田課程學生們(的成果),也在六月一起回到田野地參與發表會,看見課程與田野地互動關係的持續。在這個過程中,文田課程也在當地繼續現身。寒假田野期間,去年的田野論文集就時常出現在報導人的家中與言談中,對當地人而言,能被大學生觀察、訪談,許多人留下深刻的記憶,以及生命經驗被理解的肯認。今年的田野期間,也聽到許多在地人問起今年的發表會,或是論文集,可見田野課程也成為了當地人生活世界的一部分。六月的發表會,除了學生的報告,老師也安排了許多田野的報導人回應和發表感想,場面感人,這個多重交互的田野現場能對在地與學生都留下影響,所有的行動者和時間空間都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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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的意義

一起參與人類學系學生重要的通過儀式後,我認為田野課程有深刻的意義。田野課作為人類系的必修課與方法課,用許多時間讓大家讀文獻、琢磨研究問題、思考理論意義,這些是學科重要的訓練。我覺得同等重要的,是對許多(且是課程中的大多數)不會繼續讀人類學研究所並以田野工作的學術工作為業的學生們而言,田野課可以留下什麼?這堂課有學生想做設計,想做永續工作,做商業工作、做社造,想讀其他學科研究所,或想離開人類學,那麼田野課程的訓練留下什麼?

我認為這才是人類學最可以發揮影響力且留下意義的地方,就是透過實作的訓練,在心性跟方法上,讓人類學的精神帶到其他領域中,這遠比理論意義、文獻熟悉、好的研究問題與解釋來得重要。具體而言,我認為對設計的人來說,能透過田野觀察和訪談,來理解使用者的感受與經驗,進而為使用者而設計,就能擴散田野的精神;或是永續工作中,重視在地人的感受,同時也具有轉換位置、去熟悉化情境、訪談與收集資料的能力,就讓人類學田野工作的訓練是有留下影響的。希望這些實作或應用層面的訓練,可以在人類系的田野課程中被跟高度學術性的訓練並置甚至受到同樣的肯認,讓同學們更意識到這部分的練習,以及想像未來的工作有哪些是可以受益於人類學訓練的,讓人類學可以對這個世界更有助益。

2025/6/8/淨灘(謝謝善水咖啡用心主辦!)
2025六月/蔡瑞泉先生造訪臺大人類學系博物館

(本文收錄於《臺灣大學人類學系113學年度文化田野實習與方法成果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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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response to “風頭水尾中,田野的田野”

  1. 初任小編 Avatar
    初任小編

    我把這篇文章寄給善水老闆,問老闆放照片是否妥當。老闆很快地把文章看完了!徵得老闆同意,貼出對話截圖。(謝謝老闆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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