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浥青(臺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五年級)
胡善翔(臺灣大學人類學系三年級)
近年永續發展成為熱門議題,然而過去的相關討論多由國家層級的宏觀視野所主導,忽視了在地社區成員的具體認知與實踐經驗,故本文以雲林縣四湖鄉萡子寮作為研究地點,深入探索當地社區成員在自身位置與實踐經驗中如何形構其對於永續性的多元理解,進一步探討在鄉村社區中理想的社會永續關注核心及其意涵。此外,本文也藉由理解萡子寮社區的永續現況,據此進一步思考社會信任與凝聚力如何影響地方社區推動永續發展的多樣可能。過去社會永續性相關討論多著重於理論層面的多層次概念梳理及定義,從而忽視實務上鄉村社區內部人際網絡複雜性的影響力,以及鄉村中社會永續僅著重討論自然災害所帶來的社會衝擊,因此本文試圖透過萡子寮回應現有社會永續性討論的不足,探討在臺灣鄉村社區中推動永續發展面臨的可能挑戰。1
緒論
一個永續發展的社會,在人們心目中會是怎樣的景象?過去在接觸永續發展論述時,我們常在腦海中建構出一個理想化的烏托邦:在那裡,環境整潔美麗,人們擁有自我實現的工作,享有優渥的生計,並維持著和諧的人際網絡。儘管我們看見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及其細項所描繪的理想圖景,卻也認為這些全球性的倡議似乎與地方真實生活有所脫節。
正是這樣的認知促使我們開展本研究,透過深入的田野調查,去揭示永續發展的推動在地方實踐中的真實樣貌。我們觀察到當前永續發展的主流論述,大多源自聯合國等國際組織所推動的全球性治理架構,論述傾向由上而下的治理邏輯,並聚焦於環境與經濟層面的制度設計。然而永續發展並非只是於政策文件中的宏觀藍圖,而在於地方社區的實踐經常面臨價值落差與資源限制等挑戰。我們希望透過人類學的視角,了解地方居民對永續發展的理解與期盼。
萡子寮是一個溫馨舒適的小鎮。初次抵達田野的午後,陽光灑落在空曠的街道上,與城市喧鬧的大街截然不同,這裡最鮮明的感官經驗,是不曾停歇的風划過皮膚,這股來自海上的風訴說著沿海鄉村的故事,遠方緩緩轉動的風機承載著國家對永續發展的期待,卻與當地現實產生張力。我們看見許多民宅鐵門緊閉,顯示當地人口長期外流與地方活力的流失,在臺灣各地再生能源迅速建設的背景下,鄉村提供城市所需的能源,卻無法留住下一代。

(圖片來源:洪浥青攝)
這樣的情境促使我們進一步思考,在這樣支撐國家能源轉型與永續發展政策的場域中,萡子寮自身的未來又該如何規劃?相關政策又是否考慮到地方社會內部多樣而細緻的生活節奏與期待?我們希望藉由田野調查中的觀察與訪談,深入探討居民的主體性如何展現,以及他們如何在實踐過程中重新詮釋永續發展的意義,提供一個更加貼近現實且多元的理解途徑。
我們關心政策與地方需求的斷裂,但在試圖定義「地方需求」之前,我們的田野資料反映地方社群異質的聲音,居民們各自懷抱理想,在不同實踐位置上對永續發展賦予多元意義,展現出與我們心中過去對永續發展宏觀且同質化的美好想像截然不同的風貌。這樣的理解途徑增添了真實世界的溫度,讓永續發展的藍圖不再停留於缺乏社會文化脈絡的討論,也正是因為如此,在田野調查與寫作期間,我們必須反問自己對永續發展的理解從何而來?促使我們開始批判與省思過去全盤吸收、崇尚的永續發展論調。
研究將從永續發展概念的起源出發,回顧全球與臺灣在永續發展政策的推動進程,我們從永續發展文獻的論述中進行批判性反思,點出永續發展概念的使用高度政治化,這樣的現象無助於永續發展本質的討論,接著我們以社會永續性(social sustainability)為分析概念,透過人類學參與觀察及深度訪談的調查方法在萡子寮收集田野資料,了解地方居民的觀點,探討實踐永續發展過程中個體的能動性與限制,期望透過永續發展詮釋、理想與現實的分析架構,提供貼近地方脈絡且具啟發性的永續發展討論視野。
文獻回顧
(一)永續發展起源與定義
1. 永續發展全球推廣進程
近年來,永續發展已成為政策設計與學術研究領域中的關鍵概念,並被視為引領全球發展方向的核心理念。永續發展的倡議可追溯至1960年代,1962年美國生態學家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發表《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一書,喚醒國際社會對環境議題的關注,並由此開啟全球環境治理機制的建立。1972年,聯合國召開了人類環境會議,邀請各國政府共同討論當前環境挑戰的應對策略,並隨後成立了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UNEP),以協調和推動全球環境治理的工作(曾裕淇 2016)。
永續發展理念的廣泛普及則可追溯至1987年,當時聯合國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World Commission on Environment and Development, WCED)發布《布朗特蘭報告》(The Brundtland Report)。原名《我們共同的未來》(Report of the World Commission on Environment and Development: Our Common Future)。報告中,永續發展被定義為「滿足當前需求,但不危及未來世代滿足其自身需求的能力。」(曾裕淇 2016)這一定義不僅延續了1970年代以來關注環境危機及未來世代生存權的全球性討論,也強調應該為未來世代提供平等的發展機會。透過此報告,永續發展的理念成功轉變為國際社會高度關注的議題,並對當代各級政策規劃與商業活動管理產生了深遠影響。
隨著全球環境和社會挑戰的日益增長,對永續發展的理解與需求促使永續發展目標的制定與更新,目前在各層級政策與企業管理策略中,最常見的莫過於聯合國2015年永續發展高峰會上通過的十七項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 SDGs),強調永續發展需要調和環境保護、經濟發展與社會包容三大面向,旨在持續為各國政府提供了政策框架與行動指導,並引領全球共同努力,邁向永續發展的未來。
2. 永續發展在臺灣的推進
跟隨國際永續發展治理的趨勢,臺灣永續發展的政策與資源挹注從1990年代中期開始,在組織管理上,臺灣政府於1994年成立行政院全球變遷政策指導小組,並於1997年提升為行政院永續發展委員會,作為執行永續發展的最高行政組織。同時,與永續發展相關的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也迅速發展,研究重點涵蓋了國際永續發展概念的意義與實施策略,成為協助臺灣社會適應並轉化國際趨勢的重要途徑(曾裕淇 2016)。
隨著永續發展推動的深入,政策的推行由中央逐漸延伸至地方。包含臺北市政府於2017年研擬SDGs策略計劃,並在2019年宣布優先執行的永續發展目標,新北市也在2019年推出全臺第一份城市自願評估報告(未來城市編輯部 2024)。雲林縣政府則在2021年和2023年接連發布《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自願檢視報告,展現其對永續發展的承諾與行動(雲林縣政府計畫處 2025)。
(二)永續發展概念的歧異(ambiguity)與反思
永續發展一詞由「永續」與「發展」概念組成,兩者關注的焦點其實不盡相同,發展的概念(notion of development)強調的是要怎麼讓人們的生活過得更好,另一方面永續性(sustainability)則關注要怎麼維持人類既有的生活與發展路徑(林德昌 2005)。
Fikret Mazi (2005)文章中提及許多政策在談論永續發展時,將增長(growth)等同於發展(development),然而這兩者涵蓋的意義卻不盡然重疊。增長通常指經濟增長,如國內生產總值(GDP)或人均收入的提升,然而發展則是一更廣泛的概念,除了涉及經濟增長以外,也包含生活質量、社會福祉與環境保護等維度。混淆的使用導致人們對永續發展產生誤解,容易將永續發展的焦點轉為經濟增長與環境保護之間的抗衡,而忽視社會面向的議題。
Mazi(2005)認為永續發展擁有許多重疊又互相衝突的解釋,缺乏清晰的定義導致行動效率不彰。不同群體根據自身訴求塑造與詮釋永續發展內涵,如資本家可能從捍衛經濟增長角度切入,而環境主義者則可能根據其立場,強調生態保護或技術發展的重要性。
政治性詮釋的基礎使得永續發展逐漸演變成為一種政治工具,並被用來推動各種政策與利益。Yvon Pesqueux(2009)也指出,儘管「永續發展」一詞被廣泛應用於各種情境中,但由於缺乏對其理論的共識,這一概念常常被不同行為者賦予不同的解釋與應用,成為無效的治理標語。Mazi(2005)認為永續發展的概念尚未轉化為可應用於政策和決策的理論,導致其缺乏實證支持,無法構建出清晰明確的發展框架。
Mazi(2005)談到,永續發展一詞的討論經常帶有特定的政治或意識形態立場,擷取特定議題來闡釋永續發展的意義,為既有的政策主張或行動提供論述基礎。延伸Mazi(2005)的論點,這種「先射箭再畫靶」的論述模式,雖可在短期內產生有力且明確的政策宣傳效果,但我們認為從永續發展研究發展的角度而言,這導致永續發展內涵持續模糊化,並進一步降低學術社群之間跨領域、跨研究脈絡的對話與討論品質,難以形成可系統性累積或比較的知識基礎。由於每個研究者或團體皆各自根據立場利益界定永續發展,使得相關文獻充斥著彼此難以溝通的論點,導致理論和實踐的斷裂日益加深。因此,要突破這樣的困境,必須重新回到更根本且更具批判性的問題意識:究竟何謂永續?我們為什麼需要永續?透過追問這些基本問題,本研究嘗試從在地實踐出發,深化對永續發展本質內涵的探討與反思。
在上述對永續發展概念歧異的檢視與反思後,本研究主張,一個有效深化永續發展內涵的方式,便是回到地方尺度(local scale),從真實存在的在地脈絡中,檢視人們如何理解、詮釋並實踐永續發展。當前主流的永續發展論述常以全球尺度為主軸,這樣的視角固然能統籌宏觀的資源分配與政策協調,但卻可能忽略在地的特殊性與複雜性,進而導致地方行動者難以對此概念產生真實共鳴,甚至排斥或懷疑永續政策的有效性與公平性。
本研究以萡子寮為田野,探討永續發展概念如何被地方行動者進行轉譯與落實。具體而言,本研究將揭示在產業沒落與政治現實的條件下,地方居民根據其生活脈絡、價值觀念與現實需求,重新詮釋永續的意涵,並在地方尺度開展具體的永續行動。此種地方尺度的分析不僅有助於補充既有永續發展文獻中忽略的社會永續性(social sustainability)向度,更能回應永續發展研究中常被忽視的實踐落差(implementation gap)問題。
透過萡子寮個人化的永續實踐現象,本研究也希望強調,永續發展不應該只是自上而下的政策指引,而應該從真實世界的互動中形成,並累積概念的內涵。研究以經驗導向(empirically-grounded)的反思取徑,重新理解與展現永續發展的本質,在永續發展的討論裡提供鄉村的需求與視野。
(三)社會永續性(social sustainability)概念回顧
近年來,社會永續性(social sustainability)在永續發展論述中的角色逐漸受到重視,然而現有理論框架長期偏重於生態與環境維度,欠缺針對社會層面的系統性規範與實踐依據。Griessler and Littig(2005)是學術上首度針對社會永續性進行定義,文中從「廣義需求」與「工作」兩大核心概念出發,嘗試建構一套更具批判性與規範性的社會永續性架構。他們主張,社會永續性是一種「社會的品質」(quality of society),當一個社會能透過制度與工作安排,持續滿足人們從生存到自我實現的多層次需求,並同時實現自然資源保護、社會正義與人類尊嚴等價值時,方能稱為社會永續。Griessler and Littig(2005)進一步提出「混合工作」(mixed work)概念,納入無償工作、照護工作與社區服務等非傳統職業型態,呼籲對現行有償勞動制度進行改革,以實現更具包容性與環境意識的社會結構。其衡量社會永續性的三大指標——基本需求的滿足、生活品質的提升與社會凝聚力(social cohesion)的強化——進一步凸顯滿足基本需求與提升生活品質、保障平等機會以及加強社會凝聚力在實踐永續性上的關鍵地位。
Vallance et al.(2011)則是將現有的社會永續性討論進行分類、概念釐清以及其中關注面向如何協同/衝突,此篇文獻有助於我們理解社會永續性的具體、多層次意涵。Vallance et al.(2011)亦批判當前永續發展論述中社會面向的邊緣化,並提出「發展永續性」(development social sustainability)、「橋接永續性」(bridge social sustainability)與「維持永續性」(maintenance social sustainability)三種社會永續性分類,分別聚焦於基本需求的滿足、行為轉型以促進生態目標,以及文化與生活方式的延續。此三分法不僅揭示出不同類型社會永續性的定位,也進一步剖析其間潛在的矛盾與協同。Vallance et al.(2011)主張,唯有在推動永續發展過程中正視這些不同社會永續性面向的張力與交錯關係,並整合社會文化、環境保護與基礎生活需求三者,才能實現兼具公平性與可行性的社會永續實踐。
進一步從區位面向延伸,Koning(2002)區辨了當前對於農村與都市在社會永續性的關注重點上的差異。農村地區主要著眼於社會單元如何面對外在衝擊與壓力,並具備適應、利用與創造變革的能力,以維持在就業機會減少、收入下降、氣候災害或市場崩潰等挑戰下的社會穩定與永續。而都市則因社會、經濟與環境問題高度集中,社會永續性討論更強調社會包容,尤其關注如何應對都市貧富差距、文化衝突與社會排斥等現象。Koning(2002)明確指出,社會永續性既是發展目標也是實踐手段,無論在何種情境下,其核心均在於推動社會正義、平等與無排除,並確保每個人享有體面的生活品質或生計。
上述文獻雖然出發點不同,但皆一致指出單一維度的探討難以全面捕捉社會永續性的複雜性。Vallance et al.(2011)則提出多層次的「發展」、「橋接」與「維持」分類架構,揭示不同社會永續性取向之間的張力與協同,提醒我們須在基本需求、行為轉型與文化維持間取得平衡;Koning(2002)則提到現有社會永續性在農村與都市討論中關注的差異,強調面對不同社會處境時,應維持社會包容與體面生活品質。這些觀點共同展現社會永續性作為一種多層次的概念。
然而,我們也觀察到,Griessler and Littig(2005)過度以歐洲福利國家為基礎強調工作制度上的改革,從而忽視在鄉村尺度的脈絡中的工作型態及需求的不同;Vallance et al.(2011)則過於專注在分類現有社會永續性的討論,卻忽視了即便是在維持永續性(maintenance sustainability)裡,對於居民來說社會永續的概念如何被在地認知與理解;Koning(2002)雖然提及了現有的農村社會永續討論,但更強調的是其面臨環境災害等問題如何維持基本需求及體面生計的關注,較少著墨農村社會永續的過程中的社區內部凝聚力如何成為重要的討論面向。
綜合上述,皆能夠看出現有文獻較少關注鄉村社區成員如何認知、將自己的地方實踐與社會永續性的概念連結,使得現有社區居民在日常行動中所展現的永續性觀點往往難以被理論語言充分捕捉,而這也是我們認為為何社會永續性仍舊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問題所在。因此,我們企圖透過田野工作與在地視角,回應現有理論與地方理解之間的落差,探索社區成員在自身位置與實踐經驗中如何形構其對於永續性理解,並進一步思考社會信任與凝聚力如何影響地方永續發展的多樣可能。
區域介紹
(一)萡子寮人口及產業現況
雲林縣四湖鄉在戰後初期人口為25,323人,一路成長至1970-1980年期間仍維持在40,000人左右。然而,自1981年底開始,人口便連年下降,直至2004年底時人口降至28,885人。造成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在於當地未能發展出足夠的工業區,且現有的就業機會有限。當地的學校、農漁會及小型農工商業無法提供足夠的工作崗位,這使得大部分年輕人在當地學校畢業後必須離開家鄉尋找生計(劉曜華編 2006:242)。
將視角聚焦於本次田野研究範圍—萡子寮,該地區包含萡子村與萡東村,位處臺灣西南沿海。萡子村南方與口湖鄉下崙村交界的萡子寮漁港,以蚵仔養殖和烏魚子產業聞名,是雲林縣規模最大的漁港。過去,萡子寮的蚵仔養殖和漁業為當地帶來了可觀的經濟效益,據當地居民回憶,漁港內曾停泊超過100艘漁船,從北方的南方澳至南方的高雄,每年都會吸引大量漁船停泊。特別是在烏魚季節,漁港內甚至有超過500艘漁船進駐(郭天祐與劉曉語 2024:9)。
然而,如今萡子寮漁港面臨嚴重的淤沙問題,漁船進出受阻,蚵田的維護變得更加困難,對當地產業發展產生重大影響。曾經是臺灣西南沿岸重要漁港的萡子寮漁港,現在的風光不再。目前,漁港區域除了雲林區漁會的零星建築,其他多為待開發的閒置土地。當地漁民亦指出,雲林離島工業區建設改變漂沙方向,導致萡子寮漁港的嚴重的海沙淤積現象。
(二)再生能源發展與社區分歧
自2009年臺灣政府通過《再生能源發展條例》,並實施躉購費率制度以來,國內再生能源設施的建設蓬勃發展。其中四湖鄉沿海地區,包括萡子寮,也成為開發區域。大量風力發電機與光電板設施相繼進駐,顯著改變地方景觀與土地利用方式(蔡卓霖 2024)。
然而,隨著再生能源設施的進駐,萡子寮的社區內部出現了分歧。這些設施的建設,雖然帶來了外來資金與資源,但也引發了居民對環境與未來發展的擔憂。
企業在進駐時,未能與地方居民達成共識,居民對設施設置持保留甚至反對態度。以「四湖反風吹自救會」為例,該組織由地方居民組成,反對陸域風機的建設,擔心風機的噪音會影響健康,並對漁業活動造成不利影響。
並非所有地方居民皆持反對立場,我們也發現過去曾有地方人士希望透過企業資源的投入為地方發展帶來新契機。這類合作取向的態度往往也成為反對者質疑的對象,認為他們更關心個人或企業利益,擔憂此類立場迎合企業利益並犧牲地方長期利益與主體性,開啟社區內部的對立。
再生能源產業的進駐,不僅激化了社區與企業之間的矛盾,更暴露了居民對外來發展方案的信任危機。支持者與反對者對於「發展」的期待存在顯著差異,前者將其視為地方發展的新契機,後者則質疑這樣的發展是否會犧牲社區公共利益。這些矛盾進一步加深了地方發展的複雜性,也顯示了社區內部對「發展」本身的深刻分歧。
永續發展的在地視角與理解邏輯
進入田野之前,我們原本擔心地方居民2可能不曾聽過「永續發展」這個抽象且廣泛的概念。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每當我們提起這個概念,萡子寮的每一位報導人都表示自己聽過,收集地方觀點的過程也異常順利。
事實上,不少當地人皆能侃侃而談,從「永續發展是什麼」到「如何實踐」等,都展現出豐富的想法。在萡子寮,我們遇見許多致力於地方事務的居民,他們的生命軌跡深深嵌入這片土地,因此居民們對永續的觀點並非來自抽象的概念,而是源於日常的實踐經驗與地方長久生活所累積的體會。在接下來的篇幅中,我們將以心娜村長、瑞泉大哥、黃船長與博幼基金會的怡慧老師的視角,分享地方居民對永續發展的詮釋。
我們認為,與其將萡子寮居民的看法簡單歸納為地方經濟、自然資源等面向,不如更近距離地從當地居民的生命經驗與價值觀出發,理解他們對永續發展的詮釋。本節將呈現不同的在地永續發展詮釋,儘管每位受訪者切入的角度有所不同,然而在訪談中發現,地方視角對於永續發展本質的詮釋上,展現出相似的理解脈絡,即每個人皆以自身經歷為基礎,形塑出獨特或彼此呼應的永續發展內涵。
(一)永續=行動與計畫的延續
我們就是參加公部門的活動,他常常都會講到永續發展這樣子……
我覺得應該是這樣講啦。你做什麼有始有終,我覺得那就是永續啊。因為很廣嘛。你事業也是永續啊。你村務也是永續,不管你做公部門也是永續嘛。你看像我做烏魚子也是永續啊。就是你看你怎麼去發展其他的出路這樣子。(2025/01/14,蔡心娜村長,黑體為作者加註)
萡東村村長蔡心娜過去曾擔任萡子寮城鄉發展協會理事長,和蔡茂昌大哥、蔡瑞泉大哥三人一起主導地方社區工作。她提到過去在做社區時與公部門互動常常提到永續發展這個詞彙,不過在她停止參與社區工作後就比較沒有在關注地方的永續發展,也不太知道社區要往哪一方面發展。
她從與地方政府接洽社區工作的過程中認識永續發展。對她來說,政府談論永續發展的原因是希望他們能持續發起社區活動,無論計畫是什麼名目,社區工作要持續推進、累積,不要半途而廢。因此當我們問起有什麼事情是永續的時候,比起談論哪些行動有助地方的永續發展,她強調的是過去做社區的態度:
沒有耶,因為我覺得說沒有想到做什麼工作是永續的…這就是你的基本功,要做就是要做,沒有什麼永續、不永續的問題。(2025/01/14,蔡心娜村長)
將永續發展與「延續」連結的不只有心娜村長,反風吹自救會的蔡曜明大哥長期關注地方政府在治理上的缺失,以喔熊藝術村計畫為例,他認為談永續時延續經營的理念很重要,現在政府以消耗編列預算的方式來維護彩繪會產生無法永續的問題,這導致藝術村雖然過去曾有每月300輛遊覽車造訪的盛景,但疫情後藝術村彩繪卻無法持續帶動萡子寮的經濟發展。
(二)不斷進步的永續觀
永續發展,就是要更好啦。應該是更好不是保持啦……讓萡子寮更好,不是只有保持這樣啦。可是你要有那種要有那個能量,要有那個能量才會進步啊……我現在在做廟裡,我們也是盡量做啊。(2025/01/15,蔡瑞泉大哥)
蔡瑞泉大哥目前擔任萡子寮普天宮的總幹事,過去曾是萡東社區發展協會的理事長,與心娜村長同為社區工作的執行者,但他的詮釋展現出不同於一般永續發展論述的面貌。有趣的是,他提到社區要進步、要發展,必須具備一股「能量」。雖然他在訪談中未多談過去的社區工作經驗,但我們推測,他對「能量」的強調,或許呼應了社區工作中需要匯聚多方支持與資源的實際經驗。
當問及一個永續發展的萡子寮長什麼樣子時,瑞泉大哥沒有描述自己期待的發展願景,而是認為,不管怎麼做,大致上也會與現在差不多。無論是過去在社區工作,或是現在擔任廟宇總幹事,他自己能做的就是盡力把事情做好。
瑞泉大哥的進步觀也體現在他對自身職責的期待之中。從普天宮總幹事的角色出發,他描繪出對廟宇經營與發展的具體想像:
永續發展,就是我跟你說的,可能這一塊地會做那個公園,然後蓋個餐廳漂漂亮亮這樣。然後就是這些宮廟看能不能更多來這邊進香,就這樣。(2025/01/15,蔡瑞泉大哥)
像廟也是一樣,就是一點一點去做這樣,譬如我去年來進香的有五十家,我們可能一年就多個十家……就不要說保持,我說永續不是保持,至少要進步,如果退步了就糟了。(2025/01/15,蔡瑞泉大哥)
我們發現,在討論永續發展時,並非每位地方行動者都從「整體地方發展」的角度切入。更多時候,是從自己當下的職責與生活經驗,或是對特定產業與群體的關懷出發,作為行動的著力點,也因此形塑出每個人對永續發展獨特的詮釋思路。
田野資料顯示,地方居民對永續發展的理解,往往深深根植於他們當前的生活場域與實踐角色之中。瑞泉大哥的詮釋並非從整體地方發展的藍圖出發,而是從自己能夠參與和實踐的範圍——宮廟經營著手,展現以個人實踐推動地方改變基礎的行動邏輯。
另外,他提到永續發展需要的「能量」,雖然這個詞彙沒有被瑞泉大哥明確定義,但我們從其過去的社區工作經驗為線索,將其理解為推動永續發展所需的集體動能與社會支持力量,反映出他對地方公共行動條件的敏銳意識。
(三)漁業轉型與永續經營
作為在地漁民,黃船長在被問及是否聽過「永續發展」一詞時,並未直接回答自己對此概念的認識或定義,而是熱切地向我們分享對政府作為的不滿:
永續發展是有聽過矣,問題是你要這種東西的話,比如講你政府有沒有什麼立案來特優這些移民,對不對?你要發展這種事情是很好的,問題你總不可能叫一些漁民再另外花一把錢在那邊,到底會不會賺錢也不曉得……你中央(政府)能來輔導漁民,然後額外的一筆錢讓漁民來運作這些永續發展的東西嘛。(2025/01/09,黃船長)
黃船長從漁民的角度出發,將永續發展理解為產業轉型,且對政府推動產業轉型的方式頗有微詞,他認為政府應該要在經濟上支持沒有什麼本錢的漁民與農民,讓他們獲得在地方賺錢的機會,才有助於萡子寮跟四湖鄉的發展。
黃船長期待地方政府能協助發展自己的「老本行」,強調萡子寮漁港具有極高的發展潛力。他以「空間即資源」的觀點理解地方永續發展的可能性,並再次表達對政府忽略地方發展需求的不滿:
你全省臺灣省,你跟他走一圈就好了,只有萡子寮是最大、最有空間發展的……你看旁邊的空地不是很多嗎?超多,為什麼不來發展這邊呢?(2025/01/09,黃船長)
在我們所訪問的地方居民中,黃船長是唯一一位在討論永續發展時,主動將自然條件納入考量的人。他以自然資源——尚未開發的空間與漁獲,作為評估永續發展可能性的基礎,展現出從漁民經驗出發的獨特視角。
在他的理解中,萡子寮的海洋資源難以支撐所謂的「永續」,但陸地資源,特別是漁港周邊尚未充分利用的空間,則仍具有發展潛力。黃船長對於海上工作的「不可永續」認知,並非來自抽象的概念推論,而是源自其多年捕魚生涯的親身體驗:
我們很難永續,這個海水比較淺不像東部,要永續一定要深海的東西……漁民在抓魚不可能永續,永續的話抓魚的人沒得抓,雲林水太淺。(2025/01/09,黃船長)
黃船長以雲林沿海與東部、北部海域作對比,指出雲林沿海水域淺,海底缺乏足夠空間與魚群,因此無法支持漁業的永續發展。然而,陸地上可以永續是因為待開發的空間比較大,他尤其強調萡子寮漁港週遭的土地,憤慨地表示之前雖然有在漁會旁邊規畫一些工廠,但這些開發計劃卻沒有被落實。
黃船長關注的焦點並非自然資源的保護或生態平衡的維繫。他真正在意的是,能否透過合理運用空間資源,延續地方經濟活動,保障居民生計。
黃船長將「空間」視為「資源」的理解,反應過去政府依賴土地開發推動地方發展的歷史脈絡。漁港周邊尚未充分利用的空間,對他而言是地方未來可能自力更生的重要依據。然而,在開發計畫未能落實的情況下,這份對空間資源的期待,轉化爲對地方治理失能的深刻不滿。
在訪談過程中黃船長多次提及地方政府與漁會組織不顧漁民聲音,只顧著維護自身的利益,言談中展現的憤慨情緒,揭示地方居民在長期發展失序中的挫折感與被忽略的經驗。他對未竟開發的憂慮,並不單純源於個人生計的考量,而是映照出一種集體性的焦慮:在資源日益匱乏,且地方漁民與政府機關之間溝通失靈的脈絡下,地方能否保有自主發展的可能性,成為更深層的永續發展課題。這種詮釋方式,將永續發展從抽象的概念,轉化為與在地生活需求密切相關的現實課題。
(四)環境、人力資源與文化的創新與傳承
聽聞我們的研究主題後,善水咖啡老闆娘主動引介深耕偏鄉教育議題的博幼基金會的成員,怡慧老師與嫊敏社工師在繁忙的工作之間與我們分享對地方永續的看法。博幼基金會影響力遍佈全臺,其中基金會雲林中心剛好設置在口湖鄉下崙村,離萡子寮騎車僅五分鐘,因而與附近學校的老師、善水咖啡等關注教育議題的在地居民,逐漸建立起密切的合作與交流關係。
其中,目前任職於博幼基金會雲林據點的英文老師吳怡慧是萡子寮人。四年前因基金會在雲林釋出職缺,她選擇將臺中的工作辭去並返鄉就業。談及「永續發展」一詞時,她首先聯想到的是環境層面的永續。
怡慧老師認為萡子寮推動風力發電,對環境整體而言或許具有正面效益,但她坦言,自己對於風力發電設施是否真正利大於弊,仍抱持疑慮。訪談過程發現,她對反對再生能源的論述相當熟悉,特別提及風機運轉產生的噪音問題,不僅干擾居民日常生活,也可能影響海下魚群生態,進而衝擊以捕魚為生的居民生計。總結而言,怡慧對於環境永續與能源轉型議題,展現出遲疑、保守的態度。
怡慧老師主動提到,最初接觸到永續發展概念是在臺中就學期間曾經有人在路邊發放與海洋永續相關的宣傳資料。儘管如此,她對永續的理解並未局限於環境保護層面。
她坦言,最近開始意識到永續不只和環境議題有關,更涉及人力資源的延續與不足。以博幼基金會為例,近年來即長期面臨教師人力短缺的挑戰。她也提到,地方上如善水咖啡舉辦的淨灘活動,實際參與者大多為外地人士,反映社區缺乏凝聚力與行動力的現況。
永續發展就是一些能源,或者是資源可以一直一直用下去吧。(2025/01/13,吳怡慧老師)
怡慧老師對資源的理解,並不限於自然資源本身,也不僅關注其有限性與脆弱性。她從世代傳承的角度出發,詮釋永續發展的意涵,這種思考方式與《布朗特蘭報告》對永續發展的定義相呼應(曾裕淇 2016)。
在她看來,永續發展不應僅止於資源保護,更應涵蓋文化、教育、人力與經濟等多個層面的持續推動:
我覺得永續也是類似世代傳承吧就是一代一代一代要傳下去……而且你說要發展、發展,本來就是要各個層面去發展,不只是文化、環境、人力這些東西,還有經濟,我覺得本來就是應該帶起來。(2025/01/13,吳怡慧老師)
除了環境資源可能不會被過度消耗以外,然後其實文化跟教育方面可能是要提升、要創新、要有改變。(2025/01/13,吳怡慧老師)
在怡慧老師心中,最重要的議題其實是地方文化的延續。她回顧童年時期,記得那時萡子寮漁業興盛,每逢假日村莊總是熱鬧非凡。但是怡慧老師用著有些失落的語氣講現在捕魚的人變少了,捕魚的文化好像無法「永續」下去。我們認為,怡慧老師描述的「捕魚文化」,不僅是生產活動的懷舊,更是對產業生活方式及其社會連結的延續與傳承的關注。
總結而言,怡慧老師未將永續發展單純理解為自然資源的保護,而是將其視為涵蓋人力、文化、經濟等多重層面的連續性過程。這種理解體現出地方人士在全球永續發展話語下的主動詮釋與在地化思考,展現永續概念在地方脈絡中的多元變形與意義生成。
(五)小結
本節透過不同地方人士的觀點,呈現出萡子寮居民對永續發展的多元詮釋。從上文可知,地方居民所理解的永續發展並非抽象的概念,我們發現萡子寮居民所理解的永續發展與其自身的生活經驗、職責及在地關懷緊密連結,因此呈現出多層次且具體的地方永續發展詮釋。這些多層次的地方詮釋之所以值得我們關注,係因其能夠真實地反出永續發展概念在鄉村社區層面如何結合地方居民的實際需求與文化情境,同時也能夠呈現在鄉村社區探討、落實永續發展概念時所應關注的面向。我們也發現這些詮釋巧妙地呼應了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與臺灣永續發展目標中的多個面向,例如提供優質教育(SDG4)、確保全民擁有合適的工作及經濟成長(SDG8)、建構包容和安全的永續城鄉(SDG11)以及保育海洋生態(SDG14)等(陳芳毓、許鈺屏、李鈺 2025)。
萡子寮居民透過自身經驗所提出的多元在地詮釋,亦揭示了國際間宏觀永續目標在地方實踐時所需面對的多樣性與挑戰,如同黃船長從漁業轉型出發,認為政府若想推行永續海洋生態,在地居民的生計也應納入其討論之中,而怡慧老師所提到的文化與教育永續也深刻反映出臺灣鄉村普遍面臨人力資源缺乏的挑戰。因此,我們認為儘管國際與國家層級的永續發展目標提供了行動框架,但唯有將地方居民基於日常生活經驗而形成的永續詮釋納入考量,才能真正貼近實際且靈活地回應地方的真實需求,彰顯永續發展的真正價值。
在本節中,我們展現了在地居民如何認知並詮釋「永續」對他們的意涵。然而,當我們將焦點放回到萡子寮時,也觀察到居民們對於理想的永續社區有其一套觀點與條件。這些觀察為我們思考社會永續在鄉村社區中應關注的面向,提供了重要的線索與進路。
從理念到條件:地方永續的實踐基石
地方居民不僅描繪出對理想永續萡子寮的願景,有許多人透過實際行動朝向永續社會邁進,從訪談中也發現居民們將自身的地方實踐與永續概念相連。因此我們得以看見,永續發展的價值如何在在地生活脈絡中,轉化為個人的信念與具體實踐。
本章節我們將透過蔡曜明大哥、善水咖啡老闆與蔡茂源大哥的訪談內容,歸納出社區永續發展所依賴的三項關鍵條件:其一,打破僵固的地方政治結構並規劃具前瞻性的產業建設藍圖;其二,培養具備長遠眼光與行動力的在地心態;其三,促進在地與外部資源之間的協力合作。藉由這三項要素,我們得以具體描繪出在地方視角下,永續發展應包含的核心拼圖與行動基礎。
(一)舊派系與新願景:地方產業建設的規劃困境
蔡曜明大哥不光是談社區計畫無法延續的問題,而是把地方永續發展的尺度提升到政治人物對地方產業建設的長期規劃。他認為現在有太多政策是為了宣傳與行銷,政治人物為了展現政績而將計畫時程短期一年、中期兩年、長期四年,時程的限制讓這些計畫沒辦法好好完成。
在蔡曜明大哥的觀察中,地方居民對外來者的不信任感也常造成產業輔導轉型的問題,我們發現大哥關注的仍是計畫能否延續:
這些農民會有先入為主的概念,我一輩子作田……他會不會有點不相信學者?但學者跟你講的是理論,你怎麼會講他操作的一個細節,你看三年以後就沒辦法永續啊。3(2025/01/08,蔡曜明大哥,黑體為作者自行加註)
蔡曜明大哥認為萡子寮不能永續是因為僵化的政治結構,他提到雲林縣跟四湖鄉長期由地方派系把持,長期執政的人物無論是政治作為或想法都會固化且趨於保守,而無法提出新的產業建設規劃。
面對這樣的困境,蔡曜明大哥主動尋求機會,希望讓有理想、有能力的人回來重整四湖鄉的發展方向,他自己也投入在地方政治組織,實際協助四湖鄉的產業建設規劃。改變地方政治領導者是解決問題最快的途徑,以過去的口湖鄉長林哲凌為例,強調他的經營理念讓原本荒廢的滯洪池變成熱門的觀光景點,同時也串連了口湖鄉不同的觀光資源。
如果要人留在當地,就必須要有工作機會。萡子寮產業沒落、人口外流的現況讓許多人都和我們強調在地工作機會的重要性,蔡曜明大哥也從政治人物應積極規劃產業建設的角度,描繪地方邁向永續發展的路徑。另一方面,同樣關注「人」願不願意留下的議題,善水咖啡老闆與老闆娘向我們分享截然不同的切入點。
(二)扎根人心的萡子寮記憶:共築展望的起點
善水咖啡廳,是一位返鄉青年在萡子寮創立的空間。老闆自小生長於此,歷經外地的求學與工作後選擇回流,在家鄉開展新生活。善水咖啡老闆認為把「人」留在萡子寮,是地方永續發展的重要條件,然而要讓人留下來,就必須有充分的理由。除了支撐生活的工作機會之外,個人對地方產生的情感連結,也是吸引年輕人的重要關鍵,而唯有年輕群體在地方出現,才有可能激盪出新的想法,為地方注入活力:
年輕的氣息不夠多。如果有一群,比如說這是你們這一群好了,就是一群年輕人願意在這邊停留……(2025/01/08,善水咖啡老闆)
善水咖啡老闆將萡子寮永續發展的推動,分成兩個層次。最基本的條件,是地方必須「有人」,更精確地說,是要有年輕族群的投入。而當這些人聚集在一起,開始共同描繪地方的未來願景時,這種面向未來的心態,便成為地方永續發展最深層的根基;唯有根基穩固,地方才能持續成長與發展。
所以要永續這些事情,其實是人要先進來,然後人進來以後,我們可能可以一起改變這個心態這樣子……我們一起來展望未來這樣子。(2025/01/08,善水咖啡老闆)
善水咖啡老闆是萡子寮少數返鄉創業的年輕人之一,曾在外地生活打拼,目前已返鄉四年。由於自幼在萡子寮成長,他對地方懷有深厚的情感連結。訪談過程中,老闆與老闆娘多次提到,他們思考問題的出發點是:「我(善水咖啡)可以為這個地方做什麼?」
那所以從善水咖啡的角度來看,永續是一件事。一件叫做「我能夠種下種子」這件事情。我只能夠種下種子,我只是讓就是讓這些小朋友有印象、有印象的加深。(2025/01/08,善水咖啡老闆)
這些小朋友長大之後,雖然不一定會繼續生活在這裡,但是或許有一天,就像我一樣,有可能會再出一個或是一群……(2025/01/08,善水咖啡老闆)
善水咖啡老闆將自己的行動比喻為「種下種子」——在地方扎根、培養記憶與情感。即使無法確定孩子們未來的去留,但只要曾經留下深刻印象,為他們創建一個返鄉的理由,就有可能在未來的某個時刻被觸發,引導他們回到這片土地,延續地方活力。
在詢問善水咖啡老闆怎麼理解永續時,他先是回問什麼是永續,我們回答:「永續是有人一直在這裡生活。」延續著人的主題,他邀請我們試想自己如果是萡子寮人,每次回到這裡發現無事可做,還會想要回來嗎?
老闆的論點強調,在萡子寮生活的記憶如果在個人生命中無足輕重,沒有實際與地方培養感情,那麼在外求學、工作過後又怎麼會想到要回來這片土地呢?
因此善水咖啡老闆從地方教育的角度著手,像是平常照顧放學以後在外遊蕩的小朋友,提供環境讓他們寫功課跟看課外書,或鼓勵他們去廟口跟老人家互動。寒暑假期間,善水咖啡舉辦夏令營、冬令營,活動內容除了有餅乾烘培DIY、烘咖啡豆等手作行程外,他們也有意識的加入培養地方文化認同的活動,像是帶小朋友去廟裡寫生,鼓勵他們畫出印象中的萡子寮等等。豐富小朋友平常在萡子寮的生活,加強他們對地方廟宇、老人之間的連結,這些活動雖然無法在短期內帶來劇烈改變,但透過日常的累積,為未來可能的地方再生播下種子:
我們要改變一點,這可能是10年、20年、30年的事情,我不曉得,但是我覺得至少我能做的永續就是不斷的播種……從這個咖啡廳出發的話,就是從散播種子、當個影子而已啊,我沒辦法做出驚天動人的事情。(2025/01/08,善水咖啡老闆)
善水咖啡老闆指出,個人的努力固然重要,但地方的永續發展,更需要一群人共同參與,彼此支持。他認為「一個人想做的事情,不如一群人想做的事情。」有了群體的行動基礎,地方才真正有可能迎向永續發展的未來。
(三)高等教育機構、企業、公部門多方協作的永續發展路徑
蔡茂源大哥是萡子寮當地大家族的一份子,過去曾在美國工作過,茂源大哥認為自己家族龐大就是有返鄉貢獻的義務,因此在9年前決定返鄉,回來後發現萡子寮發展停滯,因此下定決心要在家鄉重新扎根、振興地方。在我們訪談到萡子寮該如何永續時,茂源大哥曾言自己本身不具有任何官方公職,因此把自己視為一個平台,認為唯有將各方整合起來,地方才得以永續發展。
茂源大哥提到九年前甫回來時,想做的永續是延攬學術機構的進駐。認為唯有仰賴學術機構及其培育出來的人才,才有可能為地方發展注入能量,帶動產業發展。
9年前我請國立海洋大學設分校,引進四個科系河海工程、養殖、食品工程、休閒⋯⋯國立海洋大學如果在這邊設,就能培養在地年輕人……這是我那時候想做的永續。(2025/01/08,蔡茂源大哥)
茂源大哥清楚的提及這些科系如何構成當地產業四角。他認爲萡子寮漁港口淤積,需要有河海工程的專業人才負責處理,而養殖技術需要有人能夠指導、延續產業發展,食品加工可以利用當時規劃四十公頃的加工區讓漁業的產業鏈能夠被重新啟動,休閒系則可以用來規劃海水浴場的活動,使得當地可以創造出中部最完善的海水浴場,還能夠把臺中以南到嘉義、澎湖的休閒活動重新規劃、聯繫。由此可見茂源大哥對於社區永續發展應該要有什麼樣的條件十分明確,且同時規劃完善也展現其對於地方發展的熱忱和遠見。不過這些規劃後來遭到反對,因此迫使籌備好的一切劃下句點。
雖遭遇挫折,但是茂源大哥仍保持著對於家鄉的熱愛和認同感,向能源企業尋求協助。茂源大哥原本預計要與企業在本地將閒置土地興建為老人復健中心,根據過往曾在外商企業工作的經驗,深知對於外國企業來說,重點不應該是向他們所求資金,而是具體的建設協助,然而達德能源過去曾與地方部分人士發生過能源建設相關衝突,因此再度受到地方部分聲音反對,一夕之間,過往協商談成的老人中心被迅速拆除。帶著一點惆悵,茂源大哥嘆氣著告示著這項努力又付諸東流。
不過令我們感到驚喜的是,茂源大哥迅速整頓好自己的心情,對著我們說他仍然對萡子寮充滿樂觀,現在又重振旗鼓決定要向外部學術單位與鄉公所協助。茂源大哥現在積極透過鄉公所農業課長及鄉長幫忙,同時也請與農村發展署有合作的逢甲大學協助規劃地方發展跟撰寫計劃、報告,申請萡子寮基礎建設等提案。
我要改變,⋯⋯,我只是平民,我有能力⋯⋯找某些人完成。營建發包是政府的事情,地方只是需要在這裡面做督導,就可以達到我要的目的。(2025/01/08,蔡茂源大哥)
茂源大哥認為自己不具有任何官方職位和權力,但是經年累月下來的人脈與政治資源,讓他重新看見希望,透過向外部尋求協助,為萡子寮的未來重新注入新的活水。茂源大哥也十分重視學術單位的作用,他曾言及「學術單位永遠不會倒,什麼東西都要靠學術單位」,可見其對於與學術單位協作的重視。
我們認為,茂源大哥字裡行間都充分展示了地方永續發展時,不僅需要內部的驅動力,同時向外部尋求協作和資源都十分重要。從訪談時得以看見,即便積極向外部尋求資源,社區內部的想法與認同也足以在一夜間將這些外部協作的努力給停滯。由此看來,與政府、高等教育機構協作不僅是社區永續的重要條件,社區內部的凝聚力及共識也是社區能否永續的重要因素。
(四)小結
綜合上述三位地方居民的訪談,我們發現雖然每個人的關懷不同,對永續發展的實踐思想途徑也不一樣,然而其各自在所身處的位置、擁有的資源各自努力,我們得以從中分離、提出萡子寮居民認為永續發展應該具有的三項關鍵條件,包含突破僵固的政治結構、共同展望未來的心態以及促進內外部資源的協作。
首先,蔡曜明大哥指出的條件告訴我們,社區永續不僅限於計畫執行問題,更涉及到整體環境中的地方政治權力結構,政治在其中的角色應當是提供更長遠、全面的治理視野,而非淪為短期政績的工具。
其次,善水咖啡老闆從其過往地方實踐中提出,認為共同展望未來的心態是地方永續發展的根本基礎。我們也認爲在談地方永續時不應只是關注在物質上或者經濟上的改善,培育社群凝聚力,扎根地方認同感,如此才能夠真正的在社區中匯集眾人的力量,轉變社區的現況。
最後,茂源大哥拓展了善水咖啡老闆的條件,認為地方永續必須有內外部資源整合與協作。在茂源過去在萡子寮所有的地方行動,皆可看出茂源大哥將自己視為外部資源與的一個媒合平台,企圖整合政府、企業、高等教育機構的相關資源,注入到地方社區中,然而,我們同時也從茂源的實踐中發現,如若地方內外部間的信任與共識沒有先被建立,再多的外力協助也難以發揮真正的功效。
從此節來看,萡子寮居民所提出的永續發展條件,清楚揭露永續發展概念本質上涉及政治權力、地方信任與共識及內外部資源協作等多重層次的社會過程。同時,透過地方居民基於長期生活累積的經驗,我們能更精準地理解在地社區對理想永續條件的具體需求與期待。此外,根據報導人的論述也進一步凸顯出,推動萡子寮社區的永續發展時,居民間的信任、凝聚力及能動性等內部要素必須被充分重視。綜上所述,我們得以發現鄉村社區推動任何活動皆仰賴緊密的人際網絡,因此社區的永續性與內部網絡的緊密程度高度相關。只有細緻地探討萡子寮社區當前的整體經濟產業背景與內部人際互動與實踐脈絡,才能完整描繪出其永續發展的現況圖像,從而識別出在鄉村社區推動社會永續時,可能會面臨哪些困難之處。
願景與現實的斷裂:萡子寮永續發展的多重困境
在上一節中,我們已深入探討萡子寮居民所提出的永續發展條件,揭示永續發展不僅是資源與環境的問題,更是政治權力、地方信任以及內外部資源協作等多重層次交織的社會過程。這一節將進一步探討萡子寮當前在永續發展實踐中的具體困境與挑戰。地方人士存在對未來的憧憬與熱忱,卻因為缺乏有效協同與整合而難以凝聚成更強大、持久的推動力量。我們發現報導人們普遍認為萡子寮面臨產業活動低落、缺乏人力資源及內部向心力的問題,而居民不願參與、協作,更加劇地方永續發展的困境。
除了這些共通問題外,當我們深入探討社區營造的領導者之間的合作與分歧時,發現了更深層次的矛盾。儘管社區中不乏對未來充滿熱情與憧憬的人,但由於缺乏有效的整合,這股熱情無法轉化為持久的發展推動力。領導者在發展願景與實踐方式上的差異,揭示了返鄉菁英與地方居民之間的協作張力,也反映出社區內部對於發展路徑的根本歧見。
(一)沒有產業就沒有人:萡子寮的人力困境與經濟現實
自1981年起,雲林縣四湖鄉即因工業區發展不足,導致就業機會匱乏,進而引發持續的人口外流(劉曜華編 2006:242)。在田野調查中,居民紛紛反映社區缺乏產業經濟誘因及人力資源,加上鄰近漁港因淤沙而不似從前繁榮,讓永續發展陷入停滯。
心娜村長與蔡曜明大哥指出,萡子寮的基礎經濟環境條件薄弱因而讓觀光活動帶來的經濟效益有限。過去嘗試以3D彩繪藝術村帶動觀光,雖然一度吸引遊客到來,卻因攤販與店家沒有進駐誘因,因而無法製造在地消費與持續收益。蔡曜明大哥也曾說,只有引進工業及觀光業並規劃一個完善的配套措施才能夠創造就業機會、吸引人返鄉,為地方的永續發展貢獻心力。由此可見,地方上如若缺乏商業經濟基礎條件即使社區擁有其亮點特色,也難以催生長效經濟。
另外,黃船長也強調,新世代去留萡子寮的關鍵在於政府應該協助地方打造具吸引力的經濟產業誘因。他認為地方政府應積極發展利於偏鄉弱勢的支持政策,為萡子寮引入更多就業機會,否則年輕人即便外出求職也頗為不易,鄰近現有的大型廠區如六輕工業區亦難以充分吸引當地人留在萡子寮。
缺乏工作機會的萡子寮,使得當地年輕人長大後漸漸出走尋找機會,如同瑞泉大哥提到現在年輕人除了去騎車要塞40分鐘才能到的六輕工業區,不然就是出走到更遠的都市發展,連自己也不見得會想叫自己的小孩回鄉,他同時也無奈地說:「現在要怎麼發展?年輕人都出去了⋯⋯工作機會太少了,沒有工作機會啊。」
從上述報導人的分享而知,工作機會匱乏及缺乏經濟產業誘因,導致人口外流的現況持續加深,也讓萡子寮人口老化變得更加快速,地方上漸漸流失了能夠為地方永續發展注入活力的年輕人,也使得對於社區發展十分憧憬和熱忱的地方人士面臨最基礎的資源問題——人力不足。善水咖啡老闆曾言及萡子寮年輕氣息太少、發展人力不足,而茂昌大哥也更清楚的解構地方永續發展的現況要能夠改善,首先一定要有地方認同感的人,第二是有意願參與,第三則是要能夠經常接收到國家對社區發展相關的資訊。這些也在在強調人力匱乏是現在萡子寮所面臨的難題。
(二)難以凝聚的共識:社區內部參與與信任的挑戰
從主觀的一個面向談,社區要活化要永續最重要的就是有長期居住在這裡的居民,有對這裏的認同感,第二個願意參與,第三個是人民能接收得到對國家社區建設相關資訊。這三項是這個社區最薄弱的地方。(2025/01/10,蔡茂昌大哥)
茂昌大哥指出,萡子寮永續發展停滯的三大關鍵要素中,第二項「參與意願」尤其值得關注。即便社區有人力,卻並非人人願意主動為地方出力,就算有志者,也往往各自耕耘,難以形成合力。社區行動由於多數皆屬無償勞動,要喚起廣大社區成員共同投入,必須仰賴緊密的人際網絡與凝聚向心力才可能達成社區的永續。然而現況卻貌似並非如此,真正行動者不僅人數有限,也未必朝向相同目標努力,因而難以推動社區向前。
心娜村長曾憶起過去在辦活動時所面臨的情況,她認為缺少人力導致社區無法動員成為了一個不良循環,同時也提及社區內部缺乏共識與動員機制。過去村長在推行社區發展時,僅有幾名志工願意參與,而且多數都是這邊年輕人居多,但有的志工現在都已經成年有了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要兼顧社區參與和現實生活幾乎不太可能,反觀社區發展活動的性質是需要經年累月的,短期內不見得會有成效,但是社區成員只會想要看到成效後才能夠參與。
然而在人力缺少的情況下光要靠少數幾位對社區發展有熱忱的人士做出成效基本上是不大可能。且村長也曾提到過往在做社區時,村民大部分習慣被動參與、對公共事務有強烈的評論意識,而這樣的現況有時也與村民所屬的政治、黨派有關,有時也與居民們的資訊不對等有關。
後來停下來以後就很難啟動拉,⋯⋯,你不做他就一直問。(2025/01/07,蔡心娜村長)
在心娜村長的眼中,永續的萡子寮需要改變,但現在是處在一個較為悲觀的情況下,認為不會改變的機率較高,社區裡其他人都各有各個工作及職責,村內總有聲音持續的對做社區提出反對,令熱心投入的人士備感挫折。
永續的萡子寮需要改變,我覺得不會改變的機會大於會改變,我們是本身有在做那件事情,⋯⋯,但中年人有他們要做的事情,⋯⋯,也不是贊同你做社區,做到後面就是不了了之這樣⋯⋯。(2025/01/07,蔡心娜村長)
從此處得以看見,村民並非是對社區的發展視而不見或者漠不關心,相反卻十分關注這些行動是否持續以及行動成效,但是卻沒有人願意加入社區發展行動,更多的是在現有的活動中成為被動參與的角色。社區缺乏某種喚起大家共同為同一目標努力的機制和誘因,而像這樣的問題也並非是村長獨特的經歷。
像是善水咖啡老闆也曾提及,社區工作的挑戰是可見的,包含缺乏向心力和參與度。他提及在他們夫婦回來之前村長就有在做社區,然而因為人力不夠又或者缺少一個誘因去引導大家一同參與,且在鄉村要能夠做好事情,大多時候都必須仰賴高度的人際網絡才能夠順利進行。過去善水夫婦在推行一些社區活動時,也面臨社區的評論,然而善水咖啡老闆也提及這些評論會造成社區永續動力銳減。
就是就是當別人給你意見的時候,如果你每一句都在反駁他,比如說你,你你那個做那個不行啦。⋯⋯就是一直反駁人家的時候,其實會挫折,其實就是你反而越生氣。(2025/01/08,善水咖啡老闆)
善水咖啡老闆在他的地方實踐中所獲得的想法,認為若社區要能夠永續,就應該要具有高度的集體性和向心力。當善水咖啡老闆談到社區缺乏集體共識時也說到:「與其去想自己一個人想做什麼事情,倒不如你們大家想做什麼,好好從這樣的方向去發展。」,然而社區現況卻告訴他,這離能夠順利讓社區動起來仍然有段距離。
在和怡慧老師訪談時,她也提到對於現況的滿足、社區內部成員凝聚力缺乏和人口老化成為了社區永續阻力的現況。怡慧認為,在這邊生活的大家會覺得自己的生活現況是很好的,不會有概念說一定要如何才能夠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好,反而不會去思考該如何更好,也不見得需要「更好」。另外就是社區自己內部的凝聚力也不夠,沒有把社區發展這件事情視為自己的使命或者責任,加上萡子寮現在面臨高度的人口老化,老人家的行動力也不如青壯年,因此社區也難以永續。
怡慧老師也舉出過往當地曾經有淨灘活動,雖然活動盛大有很多人響應,但當地居民就住在鄰近海灘的地方,卻沒有幾個人前去參加,反倒都是外地的民眾或親子前來參加。這些種種也能夠顯示出,在地居民對於公共事務的不夠積極。訪談時社工師嫊敏也認為缺乏共同的願景是萡子寮現在所缺乏的,但這同時也是社區永續的重要因素。社工師嫊敏也認為,地方上不應該在社區永續發展這件事情上分派系,應該要為了社區而有個共同的願景。
綜觀報導人們對於社區的觀察和親身經驗,我們發現皆指向的社區內部凝聚力缺乏以及社區居民雖然十分關注地方發展的行動,卻時常站在被動參與的角色。如前所述,永續發展需要多方攜手合作,儘管政府與外部資源的介入十分重要,社區成員的凝聚力同樣是驅動地方永續的核心因素。然而萡子寮中促進社區永續發展的相關人士也都提及,社區的成員貌似並沒有一個共同想像的願景,即便有,可能也缺乏動力和機制喚起社區成員在滿足日常基本需求的工作之餘,撥空共同為萡子寮的永續未來努力。
但值得更深入探討的是,社區成員的凝聚力之外,其實多數有具體地方實踐並為萡子寮社區永續所努力的發起者/領導者,也缺乏明確的共識和向心力,這亦構成了社區永續現況的難題,即使社區有對於未來十分憧憬、熱忱的一群人,但力量散佈在萡子寮各處,無從協同整合凝聚成一股更強大、持續的力量。
(三)橋樑與裂縫:返鄉菁英在制度與地方之間的角色困境
出身自地方大家族的蔡茂源與蔡茂昌,在臺北的學業與職涯上皆取得顯著成就。儘管長年於外地生活,兄弟倆心上始終記掛著家鄉,帶著在城市累積的人脈與見識回到地方,是地方永續發展的重要推手。兩人在實踐心中理想的萡子寮過程中,採取不同的實踐位置並各自面臨挑戰。
接下來,本節將以「地方永續發展的資源橋接者」視角,揭示他們如何構思發展計畫,將自身定位爲地方發展協會與政府、企業等外部資源之間的媒合者,積極在地方行動時遇到哪些困境。
- 萡子寮社區營造歷程
和茂昌大哥第一次見面是在課堂上介紹萡子寮地區的族群歷史與產業文化,簡報列出濱海村落的問題與當前的永續發展行動。茂昌大哥對政策趨勢敏銳的觀察,於不同時期根據政府策略潮流,持續推出新時代的轉型發展計畫。如民國110年推動地方發展協會做地方創生,呼應民國109年雲林縣政府推動地方創生(雲林縣政府計畫處 2024),最近因臺灣碳交易浪潮興起,積極投入在護土固碳實踐工作坊的準備工作,鼓勵企業提供農民種樹的資源並藉此獲得碳權。
對地方發展而言,掌握政策趨勢,無疑是獲得政治資源支持的重要基礎。茂昌大哥目前定居在臺北,過去從事園藝景觀產業,協助工程顧問公司調查生態環境並進行環境設計規劃,茂昌大哥在民國105年退休,當時經常回來萡子寮照顧家人,他感慨40年過去萡子寮不但沒有發展,還變得更老更舊,便開始研究政府補助計畫,並與當時的村長4聯繫。他提到自己過去在北部社區的社區營造設計規劃經驗豐富,當時覺得回到鄉下做應該更得心應手。
茂昌大哥是社區工作重要的推動者,長期由茂昌發想計畫並發號施令,當初也是茂昌大哥主動邀請蔡心娜村長一起做社區。心娜村長與瑞泉大哥是執行者,工作的方向與計畫書則由茂昌大哥撰寫,發想後三個人密切協作:
因為這件事情是蔡茂昌,他自己在想的,他想做什麼,但是他會問過我的意見之後,覺得可以我們再繼續做這樣……大家一起參與哪個需要改變、改進。(2025/01/07, 蔡心娜村長)
推動社區營造過程中,茂昌大哥感受到要永續發展,除了地方居民要有認同感跟願意參與社區工作之外,民眾有沒有獲得國家對社會、社區發展規劃的資訊管道也很重要。回顧萡子寮的社區工作模式,少數人如茂昌大哥有管道跟能力轉化官方資訊,配合政策方向推出相應的計畫書。
萡子寮城鄉發展協會積極推動社區活化,並於民國107年度獲得雲林縣規劃師環境組銀獎的殊榮,然而這一路走來並不容易,三年前社區營造工作戛然而止,茂昌大哥對此沒有太多著墨,僅淡淡的表示因為協會人事的異動所以停了下來。
三年前心娜村長決定接續去世父親未竟的村長任期,並成功補選上萡東村村長一職,瑞泉大哥則轉任普天宮總幹事,後來的工作重心以接待進香團為主。彼此對地方發展方向的期待不同,社區工作的擱置是心娜村長、茂昌與瑞泉大哥在討論過後的結果,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並非一夕之間的轉變。長期不被地方居民認同而累積的挫折感,因為和能源企業——達德能源合作而與地方人士爆發衝突後,改變瑞泉與茂昌大哥對社區工作的心態,村長自己也因為家人生病的緣故,三人討論過後,決定暫時放下社區營造的工作,直到現在。
- 發展想像與在地實踐衝突:社區「領頭羊」的分化
「領頭羊」是心娜村長在談及過往社區營造工作領導者:茂昌大哥、瑞泉大哥與她自己時所使用的詞彙。茂昌大哥與心娜村長在分享萡子寮永續發展願景時,雖然都聚焦在社區營造工作,但關注的議題與發展態度上存在差異,這源自兩人分別生活在臺北與萡子寮,茂昌大哥在臺北接收政策趨勢的習慣與推行社區營造的豐富經驗,讓他傾向更宏大且具體的規劃,而心娜村長則因為深耕於地方,對當地的需求與人情網絡有更直觀的感受。
在本節討論中,我們希望呈現,儘管政策趨勢對社區計畫的內容與方向產生影響,地方依然難以完全實現政府期待的永續發展模式。即便有像茂昌大哥與茂源大哥兄弟倆這樣的菁英作為政府與地方之間溝通的橋樑,對接的社區營造工作者是否能接受並認同這些理想,仍是萡子寮面臨的主要挑戰。但我們也想再次強調萡子寮之所以能完成包含喔熊藝術村等重要的社區工作,是由茂昌大哥、心娜村長等人一起努力的成果,真實世界中的合作,本來就不是單一理想的實現,而是各方力量與需求在現實中進行調和的結果。
儘管心娜村長、茂昌大哥兩位社區營造的領導者心中的萡子寮發展藍圖在規模與重點有所不同,且同樣在地方受到居民的挑戰,但他們的合作依然是社區發展的重要推動力。兩人分別從地方計畫的實踐者與發想者的角色,回顧推動社區營造的困境。
因為他都在臺北,他不知道這些人的心態……我做這些事情,我可能會得罪到很多人,而且很多閒言閒語會出來,我說你都不會替我考慮一下。(2025/01/14, 蔡心娜村長)
心娜村長作為社區工作的執行者,他談到許多感到孤獨的時刻,因為茂昌大哥平常在臺北生活,對地方輿論的敏感度較低。此外茂昌大哥作為提出社區營造計畫想法的人,活動期間若是有什麼問題需要確認、解決,只能由人在萡子寮實行計劃的心娜村長跟瑞泉大哥來協調。
我在地生活多少年了,我就不敢說我要做什麼,你這種臺北來來去去的,你要跟我講說你要做什麼,人家怎麼會信?(2025/01/07, 蔡心娜村長)
萡子寮社區營造的的分工方式,凸顯制度化想像與地方實作之間的張力,茂昌大哥長期生活於臺北,熟悉政策走向與計畫申請邏輯,他所構思的社區發展藍圖帶有明確的制度化願景:透過計畫書撰寫、政策資源媒合與跨社區整合,為地方鋪設一種「由上而下」的永續發展路徑。
心娜村長另一方面則需要在地方面對權力關係與居民的日常懷疑,我們看見承受來自地方的輿論壓力,為計畫的成效負責以及處理臨場狀況等,這些都讓她承擔起不只是執行者的角色,更是社區營造計畫的協調者與代言人,試圖在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網中找出大家支持,甚至一起工作的可能性。
這兩種角色本應互補,但在現實中卻可能產生誤解與磨耗。茂昌大哥以城市觀點預想的鄉村社區動能,未必能如預期般被心娜村長等人迅速轉化為具體行動。反之,心娜村長面對的地方阻力與人際風險,也未必能被茂昌大哥充分感知與體諒。兩人各自在不同脈絡中成長與耕耘,一位透過政策語言建構出制度化的發展藍圖,一位則在地方實作中調度人脈與信任,試圖讓社區行動得以落地。然而正是在這樣的差異之中,協作的張力浮現,也揭示出制度邏輯與地方現實之間難以調和的落差。
這樣的張力不僅體現在跨地域分工的合作關係中,即使是長期返鄉、積極投入地方事務的茂源大哥,也同樣面對理念過於宏大而地方回應冷淡的困境。
- 共鳴缺席與理想孤立:在地菁英的發展推動挑戰
我那個時候為了給村裡面的人,不要很骯髒(的賣東西),我弄了一個社區小舖,裡面有冷凍庫擺的很漂亮,你們可以拿東西來這賣,我也不收租金,你賣完就走了,就是說提升他的品質…他們不認同啊。(2025/01/08,蔡茂源大哥)
座落在旅人驛站旁的漁村小舖,是茂源大哥返鄉後親自籌設的計畫之一。這項看似簡單的舉措,實則承載著他對地方產業活動的期許。然而,即使提供免租金的販售條件,也未能換來地方的認同與參與。蔡茂源大哥坦言,計畫推出後不僅未獲支持,反而遭遇抵制與反彈,將其視為外來干擾。
這段經歷可被視為茂源大哥返鄉後地方實踐困境的縮影。雖然他具備連結中央政府資源的能力,並對地方產業轉型、人才教育與區域整體發展藍圖懷抱清晰構想,也多次試圖推行計畫,但無論是村長、社區發展協會成員,抑或一般居民,對其構想多半缺乏共鳴,面對中央政府人員參與的會議邀約亦常表現出冷淡甚至抗拒的態度。
在訪談中,茂源大哥多次提及自己成功邀請中央政府官員至萡子寮開會與實地視察。他認為地方具有公職身份者——無論是村長、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應該要把握機會直接跟中央政府溝通,積極爭取政治資源,這種期待反映了他對政府體制運作與資源回應能力的信任。他相信只要地方公職能夠有效對接中央,便能為地方帶來更多的發展機會。
然而,地方社群對政府的評價卻與他的信念形成鮮明對比。萡子寮居民普遍對政府缺乏信任,這種信任斷裂與地方產業長期的發展停滯、失靈的資源挹注與環境治理相關。在漁港實地觀察時遇見的蘇大哥強調,政府雖然承諾協助港區發展,但多年來始終停留在「規劃中」,懸著承諾至今仍未實現。
隨著時間推移,原本的失望情緒逐漸轉為冷漠。居民不再積極主動的表達需求,不期待政府會有所回應,不認為自己有能力促進地方發展。在這樣的情境中,發展疲乏成為一種普遍的地方情緒,並最終轉化為對政府機構持續性的不信任,使任何來自制度的介入與規劃在地方更難產生實質動能。
儘管如此,茂源大哥仍然對制度本身保持信任,他熟悉與中央政府對接的政治操作,在他的藍圖裡,由地方公職來統籌地方發展的需求,中央則負責給予技術與資源指導,他所扮演的是中央與地方之間的橋樑角色,運用自己過往在體制內累積的行政經驗與人脈,協助地方取得支持所需的上層資源。
目前茂源大哥促成農業部農村發展署南投分署、四湖鄉公所還有逢甲大學三方的合作,協助規劃與申請萡子寮的基礎建設,訪談期間他談到南投分署署長一直在和他接洽,說要派團隊拜訪鄉公所,那他也很積極的想要幫署長來一起推動這項工作,不過它覺得這些工作應該是要地方公職的人要一起來做,而不是只有他自己在推進,在這裏,我們又再一次看到地方發展規劃領導人物的合作困境:
你應該比我閣較緊張乎?對不對,你要想盡辦法說我們去約公所,變成我在跑,我跑幹嘛,我不跑我也在過我(的生活),我也在想。(2025/01/08,蔡茂源大哥)
茂源大哥在表達工作中的無力感時,也開始質疑自己為何要繼續投入地方事務。長期未獲支持的經歷讓他產生困惑,他開始思考,自己的努力是否真能帶來改變,抑或他也應該像大多數人一樣,選擇「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好?
為了實踐自己的理想,茂源大哥也曾嘗試投入地方公職選舉,參選村長一職。但他意識到在萡子寮的地方社群網絡中,臺大畢業的學歷背景不僅沒有幫他贏得更多選票,反而成為某種引人反感的標籤,這種情形透露出地方對於知識菁英的文化敏感性與權威的不信任。換言之,茂源大哥作為返鄉菁英所攜帶的,不僅是中央政府的資源與新式的發展理念,更是需要被轉譯並與地方重新協商的「文化資本」,茂源大哥自身需與地方組織或居民們建立具信賴關係的社會網路。
因此,茂源大哥在地方推動發展時,面臨的真正挑戰並非能力不被肯定。事實上,當地方有明確建設需求,希望取得中央政府補助時,會有人主動來找茂源。然而,茂源大哥並不完全認同這種透過單方面申請補助、仰賴「討錢」模式推動發展的作法。他更希望看到的是一種地方能夠主動承擔、自發且長期的發展策略,而非依賴政府撥款所形塑的發展模式。
我們認為,茂源大哥的觀點實則揭示出臺灣當前鄉村發展治理中的一項結構性矛盾:政府雖能透過資源挹注在短期內帶動社區營造與基礎建設,滿足地方發展的即時需求,但若地方無法同時培養自身的內在動能與穩定的社會網絡,這類「輸血式」的支援模式終將難以轉化為具持續性的行動力與社區活化基礎。我們也認為外部資源導向的推動方式,強化了對少數在地菁英個人的倚賴,使發展工作在缺乏集體承擔的條件下,淪為個體負重的孤立行動。
- 小結
本節旨在通過整理報導人對萡子寮地方永續發展困境的分析,層層深入,從宏觀的產業發展條件到微觀的社區居民的向心力,最終聚焦於社區發展的領導者在協作過程中的矛盾與孤立。我們認為,清晰界定萡子寮社區營造、基礎建設領域推行工作中的各層次困境,能有效為未來解決方案的制定提供切入點。永續發展並非單一組織或個體的職責,對地方發展的推動應當是集體協作的結果。因此,對於問題的質疑,雖然是了解現狀的一部分,但如果僅止於此,將無助於實際解決問題,相較於一昧的批評,本研究更希望聚焦阻礙各方合作與互信建立的挑戰。
從萡子寮的經濟與產業發展狀況來看,我們發現居民普遍認為地方缺乏足夠的就業機會。漁業沒落與工業區開發失效,導致萡子寮地區缺乏經濟活動,年輕人只好離開家鄉,前往城市或工業區討生活,地方人力資源的斷層,是萡子寮永續發展面臨的第一層挑戰。
在與報導人深入交流後,我們發現萡子寮社區內部的向心力不足,是推動地方發展的核心困境。無論是村長還是其他積極參與社區發展人士,常常面對來自居民的質疑,這不僅加劇他們的無力感,也反映出社區對領導者與發展計劃的信任問題。缺乏信任的氛圍使得社區內部的合作與協作變得更加困難,進而影響永續發展的推進。
最後,我們將聚焦於那些在地方推動建設與社區營造的「領頭羊」。儘管茂昌大哥與茂源大哥兄弟帶著在臺北成功的社區營造經驗及良好的外部資源連結回到萡子寮,他們仍面臨如何將這些經驗有效轉譯到地方的挑戰,以及如何說服其他領導者支持他們的發展藍圖。在臺北長期生活與工作的茂昌大哥,熟悉政策走向與計劃申請的流程,因此由他來負責書寫計畫書,幫助萡子寮成功爭取到政府的補助。然而,儘管茂昌大哥能夠把握政策趨勢,並根據政策需求調整發展方向,與他合作的心娜村長,卻因為長期在地方工作而面臨來自人情網絡的壓力,無法持續投入到茂昌大哥的發展計劃中。
另一方面,茂源大哥懷抱著回饋家鄉的心態,積極提出地方經濟發展與建設的規劃,並嘗試運用自身在中央政府的人脈資源,為地方爭取政治機會,然而地方公職如協會領導者卻對茂源的計畫興趣缺缺,我們發現核心問題並非茂源大哥的能力還是發展計畫的內容,作為返鄉的臺大畢業生,茂源大哥面臨地方對政府與知識權威的排斥,其知識與外部資源遂難以轉化為地方所需的社會資本與信任基礎。
茂源大哥對地方發展模式的態度也顯示出臺灣鄉村發展治理中的結構矛盾,由政府補助計畫來扶持地方發展,對內部發展動能的延續未能提供關鍵性的支持,使得地方發展變得更加依賴個人的努力,缺乏集體且持續的社會動力,使地方永續發展的路徑更加曲折且充滿挑戰。
綜合討論與分析
(一)永續發展是行動也是理解:地方觀點與理論的對話
本章綜合前述萡子寮的田野觀察,我們認為永續發展不能只是國家政府的紙上談兵,也不能僅透過單一發展模型在地方進行推動。真正能夠落地的永續實踐,必須從地方社群的生活方式、地方脈絡、政治經驗與情感認同中培育。因此,我們主張地方對永續發展的詮釋與實踐方式,正是當代全球永續話語中不可取代的一環。了解地方居民的聲音,有助於構築與理解萡子寮的永續發展路徑。唯有認真面對地方的社會網絡、信任關係,以及推動永續行動所倚賴的角色互動與集體協作條件,永續發展才能真正回應在地社群的需求與實踐邏輯。因此,相關政策與指引也應從社區的行動現實出發,使「社會永續」不再只是抽象想像,而能轉化為貼近脈絡、持續推動的地方實踐。
上述三節我們整理了萡子寮的社區成員的永續性觀點詮釋,理想中的永續發展又該具備什麼樣的條件,最後則是回到地方真實尺度,一窺究竟萡子寮社區永續現況所面臨的不同挑戰。從詮釋、理想與現實的永續發展地方現況出發,我們希望別人看到的,不只是地方的困境,而是地方如何在資源不足與制度斷裂中,依然努力維持社群運作的實踐與集體想像的可能性。我們發現,對於當地人來說,永續從來都不只是一個空泛的概念,相對地,每個人的詮釋都跟自己所處的位置、地方行動經驗、個人關懷、擁有的資源有關,而這樣的詮釋其實也恰恰反映出對於當地人來說所謂永續發展究竟有何意義。
在心娜村長與蔡曜明大哥的理解中,永續的詮釋源自於長期與政府互動,這種計劃延續性的概念,其反映出政府在永續發展中的角色對於地方理解來說極為重要,而黃船長談永續時馬上點出政府在漁業轉型上提供不夠多的支持與配套措施,如此論述也在在顯示地方居民理解永續發展時與政府的連結極高,也顯示了政府在推動永續發展議題中的重要性。不過黃船長的論點特別之處為,其將永續與自身的生計相互連結,因此永續不僅僅只是關乎更崇高的自然資源永續、環境保育,更應關注在社區個人層面,基本生計的需求是否能夠被滿足與保護。而瑞泉大哥提出進步觀點,然而這種看法認為需要在當地社區中要有足夠的能量才得以推動,與怡慧老師所提到的人力永續也回應了社區缺乏人力資源的情況下難以走向永續的萡子寮,兩位的觀點共同提到社區需要具有成員參與才得以永續。進一步怡慧提出永續必須也要顧及文化傳承與創新及教育提升層面,顯現地方在談論社會永續時不可忽視的更高層次的社會文化需求,這同時也呼應Griessler and Littig(2005)在討論社會永續時所提到的廣義需求,包含娛樂、教育等,反應當地居民對於地方發展更為廣義需求的關注。
在這些觀點詮釋裡頭,我們得以發現政府的支持與社區的動能足夠與否皆和社會永續議題密不可分,且更多居民意識到在談社會永續的意義時,也檢視自身當前社區應該要達成什麼樣的條件才得以邁向永續的萡子寮。包含第五節我們所談得打破僵化的政治結構、展望未來的共同心態及進行多方協作,三者共構成社區走向社會永續的基石。
(二)從理念到落差:地方的結構挑戰與張力
蔡曜明大哥所提出的突破僵固的政治結構反應了社會永續不僅僅只是技術性的問題,同時也涉及到整體環境中的政治權力結構,創新、開放的政治力量得以成為社區永續極大的基礎。而在善水咖啡老闆眼中,除了有政府在其中成為助力,更重要的是「自助」,社區內部必須要能夠建立成員間共同展望未來的心態,唯有在人們心中種下認同的種子,讓人們能夠留下共同想像願景,如此才能夠匯集眾人之力推動永續。最後則是茂源大哥認為必須要能夠多方協作才能達成永續,然而不僅僅是需要延攬包含政府、高等教育機構、企業等外部支持,更重要的是社區內部也要能夠協作,呼應善水咖啡老闆的觀點,社區成員的共同力量具有高度影響力,因而獲取內部民眾的信任與共識在推動任何社會永續的實踐就顯得在社區永續議題中格外重要。
從第四與第五節中得以知道在當地居民的永續觀點裡頭,不斷強調在萡子寮社區中,社區內部需有高度的凝聚力、共識與積極參與的態度,社會永續才有實踐的可能。然而第六節我們檢視了萡子寮社區的永續現況,從宏觀的經濟背景與人力外流,再聚焦到社區內部成員及社區營造領導者之間的凝聚力不足,勾勒出社區如何在社會永續的路上面臨挑戰。萡子寮當今面臨產業誘因不足導致人力外流,而留在萡子寮社區的居民雖然十分關注有助於社區發展相關行動,卻無法有一個機制喚起大家的向心力和積極參與的動能,且推進地方發展的領導者長期面臨民眾的質疑與不信任,不僅加劇領導者的無力感,同時也使得社區協作變得更加遙不可及。茂昌大哥在臺北接收政策趨勢的習慣與推行社區營造的豐富經驗,讓他傾向更宏大且具體的規劃,而與他合作的心娜村長卻因為長期在地方工作而面臨來自人情網絡的壓力,無法持續投入到茂昌大哥的發展計劃中。我們從中得以看見,不論是民眾或是社區營造領導者,其實都高度關注社區的現況,然而各自耕耘的現況加上缺乏合作機制喚起社會凝聚動能,使得萡子寮走向社會永續的路上變得更加曲折。
我們看見,社區內部的合作與參與動能深受地方脈絡所影響,對於領導者的期待往往複雜而多重,不僅與其實際作為有關,也與其所處的社會密切相關。在田野過程中我們逐漸察覺,大眾對地方發展的領導者嚴格的審視,若深入探究其背後的不信任成因,會發現其中不乏源自性別等社會角色的文化期待。
某些角色的貢獻之所以難以被肯定,並非因其貢獻不足,而是因為他們的行動常被放置在一套預設的框架之下觀看。村莊中的公共事務看似開放參與,實則仍存在著不易言說的界線,這些隱而未顯的張力,是理解社區參與與合作困難的關鍵之一。正是因為如此,當我們談論永續發展時,不應僅聚焦於計劃的設計與資源的引入,更需要敏感地體察:哪些聲音容易被聽見與執行?哪些人需要更努力的付出才得以被承認?永續的實踐,不只是物質與技術的問題,也是一場關於社會關係的博弈。
(三)理論對話與延伸:從萡子寮回望社會永續性討論
從田野資料中我們得以看見,萡子寮社區成員的永續性觀點及現況,如何補足了現有的社會永續性相關的討論。在Vallance et al.(2011)曾提及社會永續性的其中一個面向維持永續性(maintenance social sustainability)旨在關注社會與經濟變遷中,居民傳統生活習慣如何構成其生活品質、社會網絡及工作與休閒環境的重要基礎,而這使得人們在面對全球變革力量時可能會抵抗改變。維持永續性的討論固然重視在地居民文化與在行動邏輯,然而在萡子寮中,我們發現居民們並非不想改變,相反地,多數地方發展人士都希望比現在更好因而有了許多具體且有意義的認同感形塑及經濟建設計劃與實踐,但苦於社區缺乏凝聚力及共識而無法形塑出發展地方的動能,致使即便做了嘗試及努力也無法成功,這顯示出了地方社區的複雜性,居民與地方發展人士的聲音是異質的,然所有人都十分關注社區裡頭的各種促進地方永續的各種實踐,如何促進協調及合作機制或許會是未來的社區走向社會永續時得以思考的著力點。
Koning(2002)對於現有鄉村社區中所有的社會永續性討論進行綜整發現,相關研究更重視鄉村面臨的天災影響的體面生計的維持。然而社會永續性不僅僅是只關乎生存的基本需求,從田野資料中也能夠得知,當地人也同時關注社會永續的廣義需求,如同Griessler and Littig(2005)所提到的包含教育、休閒、文化創新與延續等面向的關注。另外,鄉村中社會永續性討論不僅是只注重天災方面所帶來的社會衝擊,在萡子寮中可見,社區凝聚力、社會信任如何在推動社會永續時成為一大挑戰,在田野中的報導人也時常提及鄉村社區裡頭任何活動運作皆極度仰賴社會凝聚及共識形塑,這使得在探討鄉村社區的社會永續性討論時應該要被更加重視的分析面向,如此才能夠理解如若要走向永續的萡子寮時,應該如何形塑共識及喚起合作機制致使永續實踐得以有成功的一絲曙光,而非僅僅是投注技術性資源及金錢資本,輸血式的政策路徑如若無法先行理解在地複雜性,也終將成為徒勞而使得社會永續希望變得更加渺茫。
(四)從「家」的經營看永續:在柔韌連結中孕育未來想像
隨著我們深入分析田野材料,萡子寮如同一個「家」的意象越發鮮明。我們發現地方居民看似相異的關懷與實踐,構成了一張柔韌的網,默默支持著萡子寮邁向更永續的生活,讓這個家被延續與珍惜。
從一個家得以成立的核心「人」為出發點,心娜村長關注的是在萡子寮生活的老人家,關心他們是否吃飽、穿暖,她奔走於家戶之間,確保長輩們即使獨自生活也受到照顧;瑞泉大哥還有明璋主委則是守護著地方重要的信仰中心—普天宮,是這個家重要的精神支柱,只要信仰還在,對地方的認同就不會消散。
接著營運善水咖啡的老闆夫婦與博幼基金會的成員們則專注於這個家的下一代。推廣多元教育,讓孩子們能對未來有所想像與期待的同時,也注重在地記憶的滋養,這個家要持續存在,就必須讓下一代對其產生認同與歸屬感。然而我們也注意到這個家中壯年角色的缺席,讓家的傳承出現斷層,黃船長對地方環境資源的反思與政府無作為的批判,更彰顯這個家的發展困境。
為了改變中壯年被迫出走的困境,蔡曜明大哥從地方政治運作著手,希望喚醒政治人物對萡子寮的重視與回應。另一方面,茂昌大哥則在社區營造中投入心力,茂源大哥則積極連結中央政府與高等教育機構,從不同制度路徑尋求活絡的可能。
經過這次調查,我們更加確信:即使是身處同一片土地的人們,也不應被單一視角所定義。萡子寮的居民們依據自身的生命經驗、需求與認同,去理解並實踐他們所相信的永續之道,或許永續發展的意義正是在這種差異與共同之間浮現,它不是一固定的行動目標,而是由一連串的溝通與磨合組成的過程。無論對萡子寮的居民對永續發展的理解為何,最終都回歸到「繼續在這裡生活」的初衷,當代的永續發展討論聚焦於「要如何永續發展」,但這篇文章則是希望後退一步,去理解與珍惜居民們對未來的想像與努力。
最後,就如同每一個家庭,萡子寮也有屬於它的矛盾與協作張力。有時人們在過程中感到疲憊,甚至迷惘,但沒有人真正停止思考或放棄行動。正是這份韌性,讓我們相信,萡子寮仍是一個未完的故事。
結論
過去有關社會永續性的討論,往往僅限於梳理其定義或多層次的概念(Griessler and Littig 2005;Vallance et al. 2011),或是針對鄉村社區中自然災害所帶來的社會衝擊進行探討(Koning 2002),但根據田野調查我們發現,在鄉村中的社會永續不單只是與自然災害有關,也因此關注在地居民如何認知和詮釋永續性的觀點極為重要。本文試圖從在地視角出發,真實呈現居民眼中永續的真正意義與關注焦點,從中我們得出,在鄉村社區中社會凝聚力、信任以及內部成員的能動性如何成為推動社區走向社會永續的重要力量,這些面向皆是值得深入關注的核心議題。社區成員皆意識到永續不僅是與環境層面有關,也與社會層面高度連結,政治力量在裡頭雖扮演重要的支持角色,然而僅僅依靠外部資源輸血式的技術性及資金支持,並無法成功導引社區走向社會永續,社區成員的認同、參與及凝聚才是具決定性的力量之一。
不過,Koning(2002)也指出過度強調社會網絡連結、信任的重要性可能會致使排斥外來者、對內部成員提出過高的要求,甚至限制個人自由等排他性和社會分裂等影響,而不是促進包容和共同發展。即便如此,我們仍希望能夠透過本篇研究嘗試擴展鄉村社會永續的討論面向,在社區尚未建立起社會凝聚的現況中,如何能夠重新凝聚社區中所有成員並建立共同展望未來的心,會是萡子寮社區前往社會永續的路上待解決的挑戰。
在研究限制上,本文雖然試圖探討萡子寮在地居民的永續性觀點及社區在社會永續的現況,然而訪談對象多數為地方發展重要人物及對地方地方發展有熱忱、想法的社區成員,未能夠訪問到那些無法積極參與的民眾如何看待萡子寮的永續性理解及社區現況的圖像,我們在研究過程中意識到了這樣的限制會局限住我們探討社區永續現況的觀點。在地方發展具熱忱的社區成員中,多數人提及地方民眾過去未能積極參與地方發展的活動,社區缺乏共識及動能成為多數企圖為萡子寮邁向更好的未來行動挫敗的其一原因,但一般民眾眼中的萡子寮究竟為何,而對於他們而言社區永續具有何種意涵,我們未能夠在十二天的田野調查中搜集梳理,若能整合社區其他民眾的觀點進入研究中,必能夠將社區永續的圖像及想像描繪的更加立體。除此之外,我們亦未能針對地方派系政治如何影響社區動能及凝聚進行更深度的挖掘,而這些也是造成整體圖像更加清晰的重要因素,未來若有機會應皆能持續發展或期待其他研究者後續的努力。
接著回應及討論人類學在永續發展及社會永續議題上所扮演的重要角色。Hanchett(2016)敘明人類學可以在永續發展成為當代重要議題中所能提供的貢獻,包含人類學民族誌研究法能夠使得學者及大眾更深入小規模的社區組織理解社會動力的相關討論,另外透過人類學質性研究的訓練也能夠使得在呈現社區成員真實觀點後將其所面臨的難題得以被更靈活地處理。Pierre McDonagh and Fiona Murphy(2016)認為永續人類學(Anthropology of Sustainability, AoS)應當是道德樂觀主義的,但並不代表不具批判視角,而是儘管現實中存在諸多挑戰與衝突,仍然可以人為本的視角理解人們的行為,相信人類社會能夠朝向更好的方向發展,同時這種方式可以完全擁抱永續議題的複雜性。Tsing(2005)提醒我們,儘管面對政治經濟、社會困境時,保持一種能夠改變現狀的希望是極為重要的。正如同萡子寮社區成員所展現的,每當我們問及社區成員對於萡子寮的未來是否樂觀,善水咖啡老闆、茂源和蔡曜明大哥皆朝氣蓬勃地樂觀看待萡子寮的永續。
最後我們想引用黃宣衛(2024)在接受「Peo Po公民新聞」氣候變遷永續素養教育系列的訪談作結: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聲音,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訴求,最後我們要怎麼樣去想辦法說找一個平衡點,找到一個妥協的方式⋯,大家可以一起共榮共存,⋯⋯,我們只能在尊重多元文化差異、坦誠溝通,⋯⋯,相互的協調與融合,才能共享社會永續的福祉。
許多不同的美要互相並存,如何在不同族群間的聲音和需求找到平衡點便是人類學可以貢獻之處,他認為唯有相互的協調與融合,才能共享社會永續的福祉。在萡子寮中,各方居民及社區發展人士的觀點都具有同等重要性,如何促進多方溝通,理解彼此的觀點與訴求進而齊聚一心,社區中的社會永續方能見到曙光。
(本文與參考資料收錄於《臺灣大學人類學系113學年度文化田野實習與方法成果專輯》, 頁217-252。)
註腳
- 本文為2025春季文化田野實習與方法之課程成果。特別感謝蔡心娜村長、蔡茂昌大哥、蔡茂源大哥、博幼基金會吳怡慧老師、林嫊敏社工師、蔡搖大哥、蔡瑞泉大哥、蔡明璋主委、春天民宿蔡文進老闆、黃正鎮船長,以及十分照顧我們的善水咖啡老闆夫婦與所有萡子寮中對我們友善的居民、不具名的社區前輩們。也要感謝郁茜老師、助教、學長姐們的指導與協助,最後感謝一起出田野、想法激盪、互相協助的同學們及組員。 ↩︎
- 為保護當地人權益及隱私,下文提及的部分報導人為化名。 ↩︎
- 此段資料為蘇穎欣同學與蔡曜明大哥訪談時所獲,感謝感謝蘇同學慷慨提供。 ↩︎
- 前任村長為蔡心娜村長的父親,父親去世後,心娜村長決定完成父親的任期,參加村長補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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